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阳光铺在他身后,空中弥漫的浅薄雾气也一瞬被照得透亮,此刻,一切细小的变化都在这亮光里无处遁逃。
那张脸——眉骨高耸,鼻梁坚挺得像是凌乱石滩上嶙峋的怪石,下颚线紧绷着,出鞘的利剑一样绷得笔直——是蒋畔。
他看到了我,就一毫秒的时间,白日长明的曜日随着他的目光晃荡着,盈不下的光亮便汹涌地漫出了他的眼眸,哪怕本该是桀骜不羁的长相也硬是添上几分柔情的欢喜来。
居然是他?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目的地。
勇者找到终极宝藏一样的——
惊喜。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明显放大着,连浓黑睫毛都在颤。
他的天生上扬的嘴角被他很刻意和不自然地压着,但压不住——那弧度往上走,走了又走,最后变成一个有点……傻的笑。
他在努力平复。
我能看出来。
他的呼吸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他垂下眼,又抬起,再垂下,像是不敢一直看我,目光像是牧羊犬犀利又游弋着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他的脸颊慢慢地,燃起来了。
从耳根开始蔓延,爬上颧骨,在脸颊上晕开的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皮肤偏健康的小麦色,那红就格外明显——像落日余晖落在山脊上。
他的身体仿佛都在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站得笔直,这颤抖就像是悬崖旁的松慢慢抖着铺满白雪的松针,忐忑地迎接着即将来临的料峭春寒。
很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紧张?
我有这么吓人吗?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我自己都没控制住的迟疑,“你怎么——”
他没说话,抿着唇角,从手里提着的小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束花。
淡绿色的蝴蝶兰,用透明的包装材料裹着,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晌烟迷。
蝴蝶兰。
蝴蝶。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送蝴蝶兰?
“这……”我抬头看他,“你怎么会送这个?”
他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又移到我脸上。
“季度盒是送给你的。”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低的、闷闷的调子,但比平时更轻一点,“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给你,只能借着这次机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还好你选了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度盒。
那个装满了香云纱、宋锦、真丝绡的季度盒。
那个我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需要花无数心思才能凑齐的面料样卡。
是他送的?
“至于蝴蝶兰……”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又缩短了一点,“要是来的不是你,我就把它丢到垃圾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的眼睛上,目不斜视。
他的表情很真切,真切到我一时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只是节目效果?
我扯了扯嘴角,他过于真心的话语到让我缺了不适应的退役。
“……谢谢,”我低着头,碰了一下依然沾着水珠的花瓣,“很漂亮。”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是什么笑呢?
“走吧。”他说,接过我手里的那束蝴蝶兰,放回袋子里,“我们该去跳伞了。”
*
节目组的摄影师跟在后面,镜头对着我们。
我走在蒋畔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肩线被撑得很挺括,走起路来衣摆微微晃动。
我忽然想起周四晚上他穿运动背心的样子——那些肌肉线条,全都静静掩埋在这黑色的布料下。
我移开视线,我其实一直都很想有这么一身健康的肌肉。
但是没有那个魄力,每次刚举起哑铃就想着有别的事要忙,给自己找的借口多了也就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你怎么想到送那个季度盒的?”我问。
他侧头看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不是说设计毕业作品要用很多布料吗。”他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我就想着,帮你找一些,没准可以给你的毕业作品锦上添花。”
我愣了一下。
“周一那天晚上,”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你吃饭的时候说的,真丝绡、宋锦、香云纱……”
话语未尽,但里面藏着的隐秘被我听得明白。
周一。
那天他带着特产来串门,坐在餐桌上问我设计常用布料。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
“那些面料……”我斟酌着措辞,“很难找吧?”
他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还好。”
还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我知道不是。
香云纱要三蒸九煮十八晒,宋锦要提前预定织机,真丝绡的砂洗工艺不是每家工厂都愿意做。
更不用说从世界各地收购那些已经被裁剪过的样布——那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背影轻松着,没有任何骄傲自满地继续往前走。
*
停机坪边上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蒋畔带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我有专业跳伞资格证,你放心。”
我点点头。
直升机慢慢升空。
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风从舱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抓着座椅边缘,透过窗户往外看。
地面越来越远。
肆虐的风好像把地面的一切揉得稀烂,七零八落得散落着,天穹的苍蓝波浪一样慢慢涌入我的视网膜,细白的云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地彼此淹没,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世界的尽头无声融化。
不知为何,明明本是一副大气滂沱的光景,我心中却升起了悲凉的凌汛,不冰不冷,却把我的心冲得潮湿不堪,水汽也晕湿了我的眼。
我明明不想哭。
但生来渺小的人类,见了这阔大宏伟的景象,很难不心生悲观吧?
直升机停在一个高度,舱门被工作人员打开。
狂风呼啸着灌进来,几乎要把人吹走。我的头发疯了似的飞舞,打在脸上,生疼。
蒋畔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过来。”他说。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我听懂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把我拉到他身边,开始检查我身上的跳伞装备。那些扣子、那些绑带、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他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动作很熟练,很专注。
然后他拿起另一套装备,往自己身上穿。
穿好之后,他拿出几根绑带,看着我。
“我要把你和我绑在一起。”他说。
他的脸有点红。
不是刚才那种惊喜的红,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内敛的、像是残花落地败成灰前的最后一丝红。
我愣了一下。
“绑……一起?”
“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双人跳伞,教练和体验者要绑在一起。”
我明白了。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
他走过来,靠近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鼻梁上那一点微微的驼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和湿度。
他开始绑那些绑带。
绕过我的腰,绕过他的腰。绕过我的肩膀,绕过他的肩膀。他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身体,隔着衣服,但那种触感还是清晰地传过来。
温热。
干燥。
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在紧张?
还是我?
绑带越来越紧,把我和他牢牢固定在一起。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快。
风还在呼啸。
我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但我也无暇顾及了。
我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人——都渺小得像蚂蚁。
明明凌驾于高空,我却总是下意识把自己带入那世间最不起眼的一粒浮尘,百年寿命,转瞬即逝。
我的呼吸不知被什么冲撞着。
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冷。
是……怕。
“你害怕?”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得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
我侧头,发现他正低头看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我的影子。
他的呼吸洒在我脸颊上,温热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要是害怕,我们就不跳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都来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来都来了,不跳岂不是白来?
我以前蹦过极。那种从高处坠落的快感,那种失重的恐惧,那种落地之后劫后余生的轻松——我知道自己能承受。
而且,他有专业证书。
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跳。”我说。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那种笑——不是惊喜,不是害羞,是一种更深的、更安心的笑。
“好。”他说。
工作人员开始倒计时。
三。
二。
一。
蒋畔背对着舱门,张开双臂,以一种专业的姿势往后倒去。
我面对着他,面对着舱顶,面对着越来越远的天空。
风。
全是风。
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狂风呼啸着灌进我的耳朵,灌进我的眼睛,灌进我的每一个毛孔。我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看见模糊的蓝白光影在眼前飞速掠过
像幻灯片的剪影。
心脏在跳。
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不然怎么会跳成这样?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对节目效果的怀疑,那些对男嘉宾动机的猜测——这一刻全被风刮走了,刮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空。
自由的念头汹涌灌进我的大脑,像是水汽充盈云朵一样水到渠成。
那种从高空坠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的自由。
我的身体在风中飘荡,像一片落叶,像一只鸟,像……
一只蝴蝶。
而我背后的蒋畔。
他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他的心跳贴着我的的肩膀,我的脖颈,细小的颤动。
那些绑带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是在空中无法挣脱的联结。
咚、咚、咚。
我分辨出来,这是我的心跳。
咚咚咚。
更加紊乱的,疯狂地像是一场要下到世界末日的狂风暴雨,这是他的心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好像在慢慢变成同一个频率。
我紧闭着的眼慢慢睁开。
云。
大片的云,就在我身边,就在我脚下,就在我头顶。白的、软的、绵绵的,像是梦里的光影成真。
飞鸟从云层里穿出来,又穿进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天空是那种很深的蓝,蓝得发紫,蓝得像是能滴下颜色来。
一切都那么近。
近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的不受控的颤抖慢慢停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风,还是因为这景色太美,还是因为——
身后那个人的温度太过于稳定,感染了我。
我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
风太大了,太冷了,手指冻得发僵,只能攥紧,攥紧,等落地。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温热的。
滚烫的。
带着干燥的温度,轻轻包裹住我的拳头。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
那是蒋畔的手。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我的拳头整个包住。指腹的薄茧贴着我的手背,粗糙的,温热的。那股温度从手背渗进来,沿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的位置。
我没有,也不能回头。
但我感觉到,他好像在笑。
风还在吹。
云还在飘。
天空还是很蓝。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风和半空的冲击好像被一个罩子隔绝在外,绝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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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达成可攻略人物蒋畔主线成就——「天空下的庇护所」
恭喜收藏可攻略人物蒋畔主线剧情——「左手的心率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