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南疆迷雾,巫族诡事
海风的味道,是咸的,腥的,还带着一股腐臭。
林轩站在东海之滨的礁石上,三天过去了,他依然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海风里的,是他心里的。敖丙自爆的巨响,还在他耳朵里回荡;掌心那块龙王逆鳞化为齑粉的景象,还在他眼前晃。
“师兄,你已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顾生轻声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色还是苍白的。那场爆炸的余波,震伤了他的内腑,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按着胸口。
白璃化作人形,跪坐在林轩身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他手臂上的伤口。那些伤口很深,是龙王逆鳞破碎时,碎片割出来的,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迟迟不愈合。
“主人,这伤口里有魔气残留。”白璃忧心忡忡,“得找地方祛除,否则会腐蚀经脉。”
林轩没说话。他只是望着海面,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蔚蓝得刺眼的海。三天前,这里还是一团混沌的焦土,是敖丙用生命炸出来的真空地带。现在,海水重新涌回来,浪花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敖丙死了。
那个银甲银枪、眉目锋利的东海三太子,那个跪在海面上、托付给他东海亿万生灵的少年,那个在最后时刻回头看他一眼、无声说“保重”的龙族太子——
自爆了。
连全尸都没留下。
林轩握紧了拳,指甲陷进肉里,血渗出来,混着海水,滴在礁石上。那块礁石,是三天前敖丙站过的地方。
“师兄,”顾生又说,“东海之托,三月之期。我们……得动身了。”
是啊,得动身了。
龙王逆鳞里留下的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剑锋既出,魔念将醒。三月之内,必破封印。届时,东海倾覆,血染苍穹。唯太玄传人,持五剑齐聚,可斩此魔。”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内,他要找到剩下的四块碎片,要重铸太玄仙剑,要以现在这身重伤之躯,去斩一尊堪比化神的魔念。
这不可能。
可他不做,谁来做?
敖丙用命换来的这三个月,东海亿万水族的希望,沿海千万百姓的生路——都压在他肩上。
“去哪儿?”林轩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南疆。”顾生说,“我感应到,《伏魔谱》中有几处音符,与南疆巫族的祭祀古调相似。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林轩怀中的位置——那里,五块碎片正在微弱地共鸣。
“第六块碎片‘剑脊’,在南疆巫族祖地,由‘十二祖巫’后人守护。这是龙王说的。”
南疆。
林轩望向西南方向。那边是连绵的群山,终年云雾缭绕,老辈人说那里是“十万大山”,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还有神秘的巫族世代居住,不与外人通婚。
“婉儿……”林轩低声说。
婉儿还在天剑宗。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伤好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她。但他现在不能去。东海之托在身,三月之期紧迫,他得先找碎片。
“等从南疆回来,我们就去天剑宗。”顾生看出他的心思,轻声说。
林轩点头,深吸一口气,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白璃赶紧扶住他。
“主人,你的伤……”
“没事。”林轩站直身体,看向西南,“走。”
南疆的路,不好走。
不是路陡,是怪。
离开东海,往西南走了三天,周围的景色就开始变了。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湿,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甜腻腻的味道,闻着让人头晕。
“是瘴气。”顾生取出《伏魔谱》,翻到一页,指尖在谱面上划过,一串清越的音符响起。音符在空中荡开,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将三人笼罩。周围的甜腻气味顿时淡了不少。
“这瘴气有毒,吸入多了会产生幻觉。”顾生说,“我的‘清心咒’能暂时抵挡,但不能持久。得尽快找到巫族聚居地,他们应该有解药。”
三人继续前行。林子越来越密,路已经看不见了,全靠白璃在前面探路。她是蛇妖,对气味和温度变化敏感,能避开很多危险。
“停。”白璃忽然抬手。
林轩和顾生立刻停下。前方是一片沼泽,水是黑色的,冒着气泡,咕嘟咕嘟响。沼泽边,长着一种奇怪的植物,通体血红,没有叶子,只有一根笔直的茎,顶端开着一朵脸盆大的花,花心是黑的,像一只眼睛。
“食人花。”白璃低声说,“别靠近,它的花粉有致幻作用,根茎能缠人。”
三人绕开沼泽,从旁边林子里穿过去。刚走几步,林轩忽然觉得脚下一软。
“小心!”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的树干。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正在蠕动——那不是地面,是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此刻正像活物一样,缓缓收缩,要把他的脚吞进去。
“是‘噬尸苔’!”顾生脸色一变,快速拨动琴弦,一道音波斩出,将苔藓割开一道口子。林轩趁机抽脚,鞋底已经被腐蚀掉一层。
“这鬼地方……”林轩喘了口气,看向四周。
林子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那股甜腻的瘴气味,越来越浓。
“有人。”白璃忽然说。
她指向左侧。林轩凝神看去,在密集的树丛后,隐约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竹楼,楼前挂着一些奇怪的幡,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
巫族村寨。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
竹楼很旧了,有些已经歪斜。村里没有人,但也不是完全荒废——楼前的火塘里还有余烬,竹竿上晾着兽皮,门口挂着风干的草药。
“有人吗?”顾生扬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幡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林轩走进最近的一间竹楼。楼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兽骨、羽毛和一些晒干的植物。角落里有个陶罐,罐口封着,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
“小心。”顾生按住他。
林轩用剑鞘轻轻挑开罐口的封泥。罐子里,是一堆蠕动的、白色的虫子,肥肥胖胖,在罐底挤成一团。
“蛊虫。”白璃脸色凝重,“巫族擅养蛊,这些应该是他们养的‘食腐蛊’,用来清理尸体的。”
“可这里没有尸体。”顾生说。
确实。村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挣扎的迹象。就好像……所有人是凭空消失的。
“看这个。”白璃在墙角的草席下,发现一块布。
布是深蓝色的,绣着银色的纹路,像某种符文。布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腥甜味。
“是血。”林轩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很新鲜,不超过三天。”
“这里出事了。”顾生沉声道。
三人退出竹楼,在村里又转了一圈。一共七间竹楼,都是空的。但在村子的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座小庙。
庙很简陋,就是几根柱子撑着一个茅草顶。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头前,摆着一个陶盆,盆里是黑色的灰烬,还有些没烧完的骨头。
是人的指骨。
“祭祀……”林轩皱眉。
“不是正常祭祀。”白璃指着陶盆边的一圈痕迹,“看这里,有拖拽的痕迹。人被拖到这里,按在石头上,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是被献祭的。
而且是被迫的。
“巫族内部分裂了。”顾生推测,“一部分人还在坚持传统祭祀,另一部分人……可能投靠了血煞门。”
林轩想起龙王的话。血煞门在南疆有活动,而且和巫族叛徒勾结。现在看来,这个村子,恐怕就是叛徒控制的。
“得找到还在坚持的巫族人。”林轩说,“他们应该知道碎片的下落。”
“怎么找?”顾生问。
林轩看向那块黑色石头。石头上的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怀中的五块碎片,却在微微发烫。
他走上前,伸手触摸石头。
触手冰凉。但下一瞬,石头忽然亮了起来!黑色的表面,浮现出银色的光芒,光芒流动,组成了一个图案——
是一把剑。
太玄仙剑的虚影。
“这是……”顾生惊讶。
“是标记。”林轩说,“守剑一脉留下的标记。这石头,是指路碑。”
他话音刚落,石头上的剑影忽然射出一道银光,指向村后的密林深处。
“在那边。”
三人顺着银光指引,走进密林。林子越走越深,瘴气越来越浓,顾生的“清心咒”已经快撑不住了。林轩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伤本来就没好,现在又被瘴气侵蚀,眼前开始发花。
“主人,休息一下吧。”白璃担忧地说。
“不能停。”林轩咬牙,“这指引有时效,错过了就找不到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谷。谷中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些竹楼的轮廓,比刚才那个村子大得多。谷口立着两座石雕,是两只狰狞的怪兽,张着嘴,露出獠牙。
“是‘镇山兽’。”顾生说,“巫族用来守卫圣地的石像。看来,这里就是巫族祖地了。”
三人正要进谷,那两座石雕忽然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石雕的眼睛亮了起来,射出红光,将三人锁定。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谷中传来:
“外来者,止步。”
声音很冷,带着敌意。
林轩停下脚步,扬声说:“晚辈林轩,受东海龙王之托,前来求见巫族长老,有要事相商。”
“东海龙王?”声音里多了丝诧异,“龙族与我巫族,千年无往来。你有何凭证?”
林轩取出那块已经化为齑粉的逆鳞残留——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还残留着淡淡的龙威。
他将碎片托在掌心,注入一丝太玄剑气。碎片亮起微弱的青光,一股纯正的龙威散发出来。
谷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云雾分开,露出一条小路。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妪,穿着深蓝色的巫袍,头发全白,在脑后盘成髻,插着一根骨簪。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像两口深井,静静看着林轩。
“太玄剑气,龙王逆鳞……”老妪缓缓道,“你进来吧。只能你一人。”
“前辈,他们是我的同伴。”林轩说。
“巫族圣地,不欢迎外人。”老妪声音很冷,“尤其是……妖族。”
她看了白璃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白璃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她是妖,能感觉到这老妪身上散发出的、对妖族的天然压制。
“白璃是我的人。”林轩上前一步,挡在白璃身前,“她救过我的命。若前辈不让她进,那我也不进。”
老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倒是重情重义。罢了,都进来吧。但记住——在谷中,莫要乱走,莫要乱看,更莫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她转身,朝谷中走去。三人连忙跟上。
谷中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竹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怕是有上百间。楼间有小路相连,路上有孩童奔跑,有妇人在晾晒草药,有老人在编织竹器。见到老妪,都停下动作,恭敬行礼,口称“大祭司”。
大祭司。
林轩心中一动。看来这老妪,是巫族现在的主事人。
大祭司带着他们来到谷地中央,那里有一座最大的竹楼,楼前有一个巨大的火塘,塘中火焰终年不熄,烧的是一种黑色的木头,火焰是青色的,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坐。”大祭司在火塘边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有年轻的巫女端来陶碗,碗里是碧绿色的液体,闻着有草药的清香。
“这是‘清瘴汤’,能解瘴毒。”大祭司说,“喝了吧。”
林轩三人道谢,接过碗喝下。液体入喉清凉,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甜腻感顿时消散不少,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现在,说吧。”大祭司看着林轩,“东海龙王,为何托你前来?你身上的太玄剑气,又是从何而来?”
林轩没有隐瞒,从云溪村惨案开始,到得玉佩,入青云宗,遇婉儿,战树妖,救小倩,得碎片,闯龙宫,见龙王入魔,敖丙牺牲,三月之期——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但大祭司听得脸色连变。当听到龙王入魔、敖丙自爆时,她握着骨杖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上古魔念……竟然真的存在。”大祭司喃喃道,“祖训记载,万年前,有魔念自天外降临,欲吞噬此界。是时,有剑尊持太玄仙剑,借东海定海神针,将魔念封印。但封印之法,需以剑锋为眼,神针为体,龙族镇守。没想到……万年过去,封印松动了。”
“前辈知道此事?”林轩问。
“巫族自古传承,守护着一些上古秘辛。”大祭司说,“你所说的第六块碎片‘剑脊’,确实在巫族祖地。但……”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
“但现在,巫族自身难保,恐怕……无力守护了。”
“发生了什么?”顾生问。
大祭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三个月前,族中出了叛徒。是我……是我亲妹妹,巫月。”
巫月。
林轩想起婉儿。婉儿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叫巫月。是同一个人吗?
“巫月自幼天赋异禀,是族中百年来最有希望继任大祭司的人选。”大祭司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但她心术不正,痴迷力量,总想走捷径。三年前,她私自修炼禁术‘血祭之法’,被发现后,被我囚禁在‘月神殿’中反省。”
“月神殿?”林轩心头一跳。
“是巫族禁地,供奉月神之处。”大祭司说,“那里有巫族世代守护的圣物——‘月神泪’。传闻是月神陨落时,一滴眼泪所化,蕴含纯粹的月华之力。巫月被囚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反而偷走了月神泪,逃出了月神殿。”
“她去了哪里?”林轩急问。
“不知道。”大祭司摇头,“但一个月前,有族人回报,在边境的村子,发现了血祭的痕迹。手法……和巫月修炼的禁术一模一样。而且,村子里还残留着血煞门的气息。”
血煞门。
又是血煞门。
“巫月投靠了血煞门?”顾生问。
“恐怕是的。”大祭司苦笑,“她偷走月神泪,需要强大的力量炼化。血煞门的‘血炼之法’,或许能帮她。而血煞门,也需要巫族的秘术和圣物。他们……各取所需。”
“那剑脊碎片呢?”林轩最关心这个。
“剑脊碎片,供奉在祖祠最深处的‘祭剑台’上。”大祭司说,“由十二祖巫的残魂守护,外人不可靠近。但三个月前,巫月叛逃时,曾试图闯入祖祠,盗走碎片。虽然被祖巫残魂击退,但……”
她看向祖祠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祖巫残魂的力量,在减弱。而血煞门和巫月,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再来。下一次……恐怕守不住了。”
“带我去祖祠。”林轩起身。
“现在?”大祭司一愣。
“现在。”林轩说,“剑脊碎片,我必须取走。但不是白拿——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解决巫月和血煞门的威胁。”
大祭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伤得很重。”她说。
“死不了。”
“血煞门在南疆的势力,比你想的更大。巫月得了月神泪,实力恐怕已在我之上。你……”
“前辈,”林轩打断她,眼神平静而坚定,“我有必须做的理由。东海之托,三月之期,无数条人命。我没有退路。”
大祭司沉默。
火塘里的青火噼啪作响,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最终,她点头。
“好。我带你去祖祠。但能不能拿到碎片,要看你自己。祖巫残魂,只认可真正的‘守剑人’。”
她起身,拄着骨杖,朝谷地深处走去。
三人跟上。
祖祠在山谷的最深处,是一座完全由黑色石头砌成的建筑,样式古朴,没有窗,只有一扇沉重的石门。石门紧闭,门上刻着十二个狰狞的图腾,是十二祖巫的形象。
大祭司在门前停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门上的图腾一个个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腐朽的气味。
“我只能送到这里。”大祭司说,“往下,是祖祠的核心,只有守剑人能进。其他人进去,会被祖巫残魂攻击。”
她看向林轩怀中的位置——五块碎片正在微微发烫。
“祝你好运。”
林轩点头,迈步踏上石阶。
顾生和白璃想跟,被他拦住。
“你们在外面等我。”
“师兄……”顾生担忧。
“放心。”林轩笑了笑,“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进黑暗。
石阶很长,很深。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有水滴从头顶滴落,滴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火光,是莹白色的光,很柔和,从一扇敞开的石门后透出来。
林轩走到门前,往里看。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块碎片——
是剑脊。
长约两尺,宽三指,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人的脊椎骨。此刻,它正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将整个石室照亮。
而在祭坛周围,站着十二道虚影。
是十二祖巫的残魂。
他们穿着古老的巫袍,面容模糊,但眼睛很亮,像十二盏鬼火,齐刷刷地看向林轩。
“守剑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分不清是谁说的,“你终于来了。”
“晚辈林轩,受东海龙王之托,前来取剑脊碎片,重铸太玄仙剑,斩上古魔念,救东海苍生。”林轩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