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爱你

姜雾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胖大海已经完全泡开了，透明的胶质在茶汤里浮着，麦冬胀成了饱满的颗粒。她慢慢咽下去，舌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甜。

姜雾：“不苦。”

何苏叶：“那就好。”

对话停在这里。窗外的雨声大了一点，雨点打在玻璃上的节奏变快了，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姜雾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底剩了几粒泡开的胖大海胶质，她用舌尖接住其中一粒，咬开，滑滑的，没有味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把整个小区的灯光都晕开了，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黄的白的，在水汽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她低头往下看，单元门口的路灯亮着，灯光下面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银白色。

她忽然想，他是今天下班之后送过来的，从医院到泰仁堂 ，再送到她家门口。

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标签上的字一笔一划。背面写着“姜雾专用”四个字。

姜雾把窗帘拉上，转过身，客厅的灯照得满屋子都是暖光。茶几上的杯子空了，杯壁上那只小猫还在简简单单地笑着。润喉茶的自封袋敞着口放在旁边，标签上的字迹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她走过去，把自封袋的封口捏上，手指沿着封条的纹路一点一点按下去，把空气挤出来。然后她把袋子放进了橱柜最顺手的那一层。

关柜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橱柜的玻璃门上照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卸了妆之后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被茶水的热气熏得微微发亮。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弯上去了，收都收不回来。她试着把嘴角压下来，没压住。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药草茶的香气还没有散尽，一丝一丝地绕在灯光里。

姜雾拿起手机，把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到头，又往下翻回来。所有的对话加起来，一屏就能看完。预约时间。好的收到。到家了。好。门窗锁好晚安。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一点。在喝。不苦。

她看着最后一行自己的回复，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下周六，我有一个工作，可能没法去复诊。”

“能约其他的时间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跳得有点快。

几秒之后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看。

何苏叶：“好。”

一个字。和以前一样。

但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何苏叶：“下周五有空吗，来我家复查。”

姜雾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外一座城市传过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客厅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耳膜。

她打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条。

“有番茄炒蛋吗。”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姜雾以为他放下手机去做别的事了，久到她开始后悔发了这一句。

然后消息进来了。

何苏叶：“有。”

何苏叶：“上次看你在盘子里挑番茄。这次多放。”

姜雾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客厅的灯亮着，雨下着，药草茶的香气还没散。

她躺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周围有一小圈飞虫扑过留下的痕迹，灰色的，很淡。她看着那一小圈痕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也有一只飞虫，扑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不是找不到。

是不想找。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他的头像。那味中药的叶子，绿色的，边缘有锯齿，背景是模糊的晨光。她放大看了一会儿，认不出来是什么。

下次问他。

她锁了屏，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下得很轻，像一个人把话一句一句攒了很久，然后一句一句地说。每一句都很短，每一句都刚好落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她不逃了。

今晚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