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眼睛

林北发现一件事。

自从脚伤好了以后他再也没在战斗里摸过鱼。

不是不想是没空。

以前蹲在房顶上喊六六六的时候他只需要盯着异能兽的爪子和尾巴报点就行。现在他得盯着异能兽的爪子尾巴肩膀膝盖脚踝重心落点同时还要在通讯频道里把这一切翻译成人话同时还要保证自己站的位置不会被打到。

他坐在宿舍床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累死了。

写完盯着看了几秒又划掉了改成四个字。

但挺有意思。

东杉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北正在把召唤器连上基地系统查自己的战斗数据统计。

屏幕上弹出一张曲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策应效能评分。曲线从百分之八十七开始最高冲到百分之九十二然后在他坐轮椅那两周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最近三天分别是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一。

几乎是一条水平线。

东杉凑过来看了一眼。

卡住了。

林北把屏幕关了。

没卡。是瓶颈。

东杉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

什么瓶颈。

林北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以前我只需要看一个点。异能兽的尾巴往哪甩我就报哪。后来我能看一条线它的动作连起来会形成什么路径我提前报。现在我发现光看一条线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快。

林北坐起来。

炘南和北淼的配合越来越熟练苏荞的站位越来越准。他们三个在前面打的时候异能兽的动作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这是好事。

对。但压缩得越快异能兽的变招就越快。它被逼到死角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动作我现在只能在它做出动作之后才看得到。

东杉想了想。

以前呢。

以前它的动作空间大我提前就能判断。

所以你现在的瓶颈不是看错了而是看清了但说慢了。

林北扭头看着东杉。

你总结得比我好。

东杉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那你继续想我睡了。

林北看着东杉翻身上床盖上被子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你睡得真快。

东杉的声音已经带上困意。

不动脑子的时候睡得都快。你试试。

林北没试。

他重新打开屏幕盯着那条几乎水平的曲线。

瓶颈。

美真在第三天的战斗简报里提到了同样的问题。

城北快速路施工现场出现一只新型异能兽体型偏瘦四肢修长动作频率比之前所有速度型都快。炘南的火焰拳三次命中两次被闪开一次被格挡。北淼的枪刺出五次只有一次擦到边。苏荞的近身正拳干脆连边都没摸到。

异能兽最终被逼退但没有被消灭。

这是铠甲小队组建以来第一次没有当场解决目标。

回到基地后会议室气氛沉闷。

北淼把黑犀枪靠在墙边坐下后一言不发。

炘南闭着眼睛在复盘。

苏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虽然铠甲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还是留下了一道红印。

东杉站在窗边。

美真把战斗录像投在屏幕上逐帧回放。

异能兽的动作轨迹被红色虚线标注出来在画面中拉出一条又一条杂乱的折线。

它的变向频率比普通速度型高出百分之四十而且没有规律。

北淼开口了声音发沉。

没有规律就是规律。

炘南睁开眼睛。

你是说它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走。

对。随机变向。

美真把画面定格。

林北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话。

他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虚线。

不是随机。

所有人看向他。

林北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用手指在其中三条虚线上点了一下。

这三次变向之前它的左脚脚踝都向外转了一下。

他把画面往回倒了几帧。

大家看到了。银色护甲覆盖的脚踝关节处在变向前确实有一个极细微的外转动作。

然后是尾巴。林北又点了两处。这两次变向之前尾巴末端的角度变化了不到五度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画面继续往回倒。

还有肩膀。它在向右侧变向之前左肩会微微下沉。向左侧变向之前右肩下沉。

林北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不是随机。是它的动作信号太碎了我们没拼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炘南先开口。

你拼了多少。

林北拿起平板把自己做的笔记投到屏幕上。

他居然给这只异能兽建了一个动作信号对照表。

左脚外转对应右侧闪避。尾巴上翘对应急停后撤。左肩下沉对应右侧突进。右肩下沉对应左侧突进。双肩同时下沉对应原地格挡姿态。

苏荞看着那张表眼睛越来越大。

前辈你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回来的路上。

北淼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今天在战场上没报这些。

林北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在它跑了之后才想明白的。

他把平板放下。

我的瓶颈就在这儿。战斗的时候我能看到这些信号但它们太碎了等我拼完它的动作已经做完了。

美真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看得更多。

林北点头。

是需要看得更快。或者说需要在我拼完之前就能预判它会拼成什么。

东杉从窗边走过来。

这个能练吗。

林北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当天晚上林北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指挥室里把今天的战斗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七遍。

每一遍都在那张动作信号对照表上增加新的条目。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异能兽在连续变向三次之后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大约零点四秒。这个停顿不是动作信号是疲劳信号。

看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录像倒回去重新看那个停顿出现之前的画面。

三次变向。

第一次左肩下沉。第二次尾巴上翘。第三次左脚外转。

这三个信号如果单独看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变向方向。但如果把它们按出现顺序排列组合起来最终指向的位置只有一个。

右后方。

而那个位置恰好是异能兽停顿时的站位。

林北把笔放下了。

不是因为随机所以没有规律。

是因为他把规律拆得太碎了一直在单点看。

这些信号本身不是独立的它们是一个序列。序列的终点在信号发出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

他要做的不是在信号出现之后再拼图。

是在第一个信号出现的时候就知道最后一个信号会指向哪里。

林北拿起召唤器给美真发了条消息。

队长如果明天那只异能兽再来让我全程报序列不报单点。

美真的回复在十秒后到达。

有把握。

林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

试试看。

发送。

他把平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眼皮很重脑子却很清醒。

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