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逾转学来到高二(3)班,已经过去整整两周。
时间一点点流逝,可他依旧是班里最透明的存在,像一缕没有归属的影子,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每天清晨,他总是踩着早读的最后一分钟走进教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就趴在桌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从不和身边的同学说一句话。
课堂上,不管是数理化的枯燥公式,还是文史类的趣味讲解,他几乎全程都埋着头,要么睡觉,要么就盯着桌面出神,课本永远是崭新的,笔记更是一个字都没有。各科老师起初还会点名提醒他听课,可每次点名,他都只是抬眼淡漠地看一眼,随后又继续我行我素,久而久之,老师们也渐渐不再管他,任由他自顾自地待在角落。
班里的同学,更是没人愿意主动靠近他。
男生们觉得他性格孤僻、摆架子,浑身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冷意,聊不到一块儿去;女生们大多只是远远好奇地打量他一眼,毕竟他长相清俊桀骜,眉眼深邃,即便穿着朴素,也难掩出众的外形,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终究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没有人和他结伴吃饭,没有人和他一起放学,更没有人会主动和他搭话、问他题目。他始终独自一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上课、放学、离校,永远都是形单影只的身影,和两周前刚转学过来时,没有丝毫变化。
唯独夏栀,始终默默留意着他。
她依旧会在同学无意间议论沈逾的时候,轻声出言制止;会在老师布置课堂作业时,悄悄把写好的题目步骤,趁着课间放在他的桌角;会在他上课睡着、错过老师讲的重点时,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好,放在他的课本上。
可沈逾对她的这些善意,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被放在他桌角的笔记、题目步骤,他从来没有动过,要么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要么就随手收进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依旧会在走廊上、教室里,遇见夏栀的时候,如同看见陌生人一般,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她。
班里有和夏栀关系要好的女生,私下里忍不住劝她:“夏栀,你别再白费功夫了,那个沈逾根本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你对他再好,他都不领情,何必呢。”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夏栀只是轻轻摇头,笑着回应:“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还不习惯,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没关系的。”
她依旧记得,那个雨天里,少年站在雨幕中,孤单又落寞的身影,记得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不安。她始终相信,沈逾并不是真的冷漠,他只是被太多负面的情绪包裹,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别人的善意。
她愿意等,等他慢慢放下戒备,等他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夏栀低头认真做着数学试卷,眉头微微蹙着,专注地攻克最后一道压轴题,完全没留意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眼看就要下雨。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夏栀才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窗外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班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书包,撑着伞结伴离开,很快,教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
夏栀收拾好书包,拿起雨伞,和留下来值日的同学打了声招呼,便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家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远,平时都是步行回家,只需要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就能走到小区门口。这条小巷平时行人不多,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因为下雨,此刻更是显得格外冷清。
夏栀撑着伞,脚步轻快地走在小巷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刚才没解完的数学题,完全没有留意到,前方不远处的拐角处,站着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穿着流里流气的男生,正一脸不怀好意地东张西望。
等夏栀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三个混混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堵在小巷中间,把她的去路彻底封死。为首的黄毛男生叼着一根烟,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夏栀,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容。
“小妹妹,放学一个人回家啊?”黄毛吐了一口烟圈,语气轻浮,“长得挺漂亮的,借哥哥点钱花花,放心,哥哥不会欺负你。”
夏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住手中的雨伞,脸色微微发白。
她从小到大都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在学校里也一直是乖乖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里又慌又怕,可她还是强装镇定,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我没钱,你们让开,我要回家。”
“回家?”旁边一个瘦高个混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堵住了她后退的路,“进了我们哥几个的视线,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你走?要么乖乖把钱拿出来,要么,就陪哥哥们聊会儿天,自己选一个。”
“我真的没钱,你们别拦着我,再不让开我就喊人了!”夏栀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想要求救,可这条小巷本就偏僻,又下着雨,连一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喊人?你尽管喊,看看有没有人会来救你。”黄毛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抓住夏栀的胳膊,“小妹妹,别这么不识好歹,乖乖听话,不然哥哥对你不客气了。”
看着伸过来的手,夏栀吓得脸色惨白,猛地闭上眼睛,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躲不过去了,可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反而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哼,和重物倒地的声响。
夏栀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前,挡在了她和混混之间,牢牢地将她护在身后。
是沈逾。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没有打伞,浑身都被雨水打湿,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校服外套沾满了雨水,甚至还有些许灰尘。他没有看夏栀,只是微微侧着身,眼神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冰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三个混混,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刚才那个伸手想抓夏栀的黄毛,已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哪来的臭小子,敢多管闲事!”瘦高个混混见状,又惊又怒,立刻朝着沈逾扑了过来,“找死!”
沈逾眼神淡漠,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身形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轻松躲开对方的攻击,随即抬手,狠狠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瘦高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像是要断了一样,疼得浑身发抖。
剩下的最后一个混混,见状也立刻冲了上来,沈逾松开瘦高个,转身一脚,直接将人踹倒在地。
他下手又快又狠,每一招都直奔对方的要害,周身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教室里慵懒冷漠的样子,眼神里的狠厉,像是经历过很多次争执打斗。
三个混混根本不是沈逾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打得节节败退,倒在地上哀嚎。
黄毛捂着肚子,恶狠狠地瞪着沈逾,放狠话:“臭小子,你给我们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连忙扶起另外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小巷,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巷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逾站在原地,背对着夏栀,没有回头,浑身依旧紧绷着,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不断往下滑落,打湿了他的衣领和袖口。
直到此刻,夏栀才回过神来,连忙从惊慌中冷静下来,快步走到沈逾身边,急切地开口:“沈逾,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刚才打斗的时候太混乱,她一直被沈逾护在身后,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只看到沈逾和混混扭打在一起,心里满是担忧。
沈逾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夏栀,眼神里的戾气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只是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想转身离开。
“你别动!”夏栀立刻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急切,“你让我看看,你肯定受伤了,你手臂上都流血了!”
她刚才清楚地看到,沈逾的左臂衣袖,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渗出来的鲜血,混着雨水,已经把衣袖染红了一小片,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沈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夏栀紧紧拉着他衣袖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沉默着,依旧没有说话。
夏栀不管他的沉默,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左臂,轻轻卷起他的衣袖。
衣袖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伤口不算太深,却很长,因为沾了雨水,边缘有些泛红,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丝,除此之外,他的手背、手腕上,还有好几块淤青,显然是刚才打斗的时候留下的。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夏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心里又心疼又愧疚,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非要走这条近路,如果不是她遇到了混混,沈逾也不会为了救她,和人打架受伤。
沈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带着愧疚的声音,冰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不关你的事。”
这是夏栀第一次,听到沈逾主动和她说话。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只是因为很少说话,显得有些干涩,却让夏栀心里微微一动,原本的慌乱,也平复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救了我,你还受了伤,我必须带你去处理伤口。”夏栀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不容拒绝地说道,“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社区诊所,很近的,我们去把伤口消毒包扎一下,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沈逾看着她眼里的坚持,看着她眼眶泛红、满脸担忧的样子,原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夏栀立刻松了一口气,连忙把手中的雨伞,高高举到沈逾的头顶,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再次露在雨里,被雨水打湿。
“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别淋着了。”夏栀说道,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带着他,朝着社区诊所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水滴落的声响。
沈逾低头,看着身边女孩小心翼翼举着伞的样子,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发梢,看着她紧紧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冰封已久的心,再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这一次,比上次雨天她递伞的时候,更加清晰,更加温热。
很快,两人就到了社区诊所。
医生给沈逾的伤口做了消毒,又仔细包扎好,叮嘱他近期不要碰水,按时换药,又给了他几盒口服的消炎药。
夏栀连忙掏出钱包,把所有的医药费都付了,不等沈逾开口,就抢先说道:“这次是你救了我,医药费必须我来出,你不许跟我抢。”
沈逾看着她,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医生开的药接了过来。
从诊所出来,雨已经小了很多。
夏栀依旧撑着伞,送沈逾到公交站台,两人并肩站在伞下,安静地等着公交车。
过了一会儿,夏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逾,眼神认真而坚定,开口说道:“沈逾,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我知道你在班里,学习上一直跟不上,也知道你不是笨,只是没有心思学习。”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夏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想和你调成同桌,以后每天上课、自习,我都可以给你辅导功课,帮你补落下的知识点,陪着你一起学习,你觉得好不好?”
她想了一路,沈逾救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感谢他,比起物质上的感谢,她更想帮他走出当下的困境,帮他把成绩提上来,让他不要再自我封闭,不要再做班里的透明人。
沈逾听到这话,猛地转头看向夏栀,眼神里满是惊讶,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沉默了良久,眉头皱起,低声拒绝:“不用,我不需要。”
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坐在角落,不想耽误她,也不想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包括这个一次次对他伸出援手的女孩。
“我知道你不想麻烦别人,也知道你可能会拒绝我。”夏栀没有因为他的拒绝就放弃,依旧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语气诚恳又认真,“可是我是真心想帮你,而且,这也是我感谢你的方式,你救了我,我只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成绩很好,辅导你完全没问题,我们做同桌,上课我可以随时提醒你听课,自习课我可以给你讲题目,慢慢把成绩提上来,你不该一直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你很聪明,只是没有好好学而已。”
“你就当是成全我,让我心安一点,好不好?”
夏栀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与期待,直直地看向沈逾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敷衍与勉强。
沈逾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真诚,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心,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一点点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永远像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不顾他的冷漠,不顾他的拒绝,一次次向他伸出手,给他从未有过的善意与温暖。
这一次,他终究是没办法再狠心拒绝。
公交站台的路灯,渐渐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逾站在伞下,看着眼前眉眼真诚的少女,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低沉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缓缓响起:“好。”
听到这个字,夏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耀眼又温暖,她重重地点头,语气满是开心:“太好了!谢谢你沈逾,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你辅导功课,我们一起努力!”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沈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处的街道,雨水打湿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他的青春,原本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可自从这个叫夏栀的女孩出现,一次次向他走来,为他撑伞,为他撑腰,现在又要陪他一起学习,一点点给他光亮,给他温暖。
这个逆光而来,救她于危难之中的少年,终于愿意,接受她的靠近。
而夏栀也坚信,从成为同桌的这一刻开始,她一定可以慢慢温暖他,陪着他走出阴霾,陪着他一点点变好。
不久后,公交车缓缓驶来,夏栀笑着朝沈逾挥挥手:“你快上车吧,回家记得按时吃药,伤口别碰水,明天我就去找班主任,说我们调座位的事!”
沈逾点点头,迈步走上公交车,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站台撑着伞的少女,她依旧笑着朝他挥手,眉眼弯弯,满是暖意。
车子缓缓启动,夏栀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远去,心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