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挖到第七天,遇到了水。
不是大水,是渗水。从地道最深处往东挖的时候,镐头下去,土的颜色变了——从干爽的黄土变成了发暗的湿土,刨出来的土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也不散。老赵头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不能再往前挖了。”他把土拍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前面八成有地下渗水层,挖通了水往外冒,地道就废了。”
张富蹲下去看那段土壁。油灯的光在湿土上反出一层暗光,像出汗。他用手指按了按,土是凉的,潮气从指尖渗上来。五个人站在地道里,谁也不说话。已经挖了七天,主通道推进了三十多丈,如果在这里停下,整个地道的纵深就卡死了。
“能绕吗?”李大彪问。
张富没回答。他沿着土壁往两侧看,油灯的光照不出太远,但能看出湿土带的大致走向——斜着从西北往东南切过去,像大地的一道旧伤疤。绕是可以绕,但地道挖到现在,每一锹土都是用时间换的,用体力换的。绕行意味着至少多挖二十丈,时间往后推五天。区里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敌军侦查部队的活动半径正在扩大,最迟半个月,扫荡就会到张各庄。
张富把油灯举高,让光打在湿土壁上,看了很久。
“赵叔,”他忽然开口,“你以前在煤窑,遇到这种渗水段,怎么处理?”
老赵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富主动请教。
“煤窑里的水比这厉害多了,”老赵头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在土壁上画了一道线,“挖到水层,单靠躲是躲不过去的。我们那时候有个土法子,叫三合土。”
“什么配比?”
“石灰、黄泥、碎麻。”老赵头比划着,“石灰一份,黄泥三份,碎麻剪成寸段掺进去。和匀了,加水调到能捏成团又不沾手的程度,往壁上抹,抹两寸厚。等干透了,水就渗不过来。”
张富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配比。石灰是气硬性材料,黄泥提供塑性和填充,碎麻相当于纤维加筋,防止干缩开裂。这个土法子的逻辑是对的——不是堵水,是用一道致密的复合材料层把水隔在外面,让水沿着土层本身的走向流走。他在现代学过类似的原理,但那是在课本上,在实验室里,用的是标准配方的防水砂浆。老赵头说的这些东西——石灰、黄泥、碎麻——全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材料,用最笨的办法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试过吗?”张富问。
“我亲眼见的。”老赵头说,“我们煤窑那段渗水层,三合土抹上去,两年没漏。后来煤窑塌了是别的原因,不是那段。”
张富站起来,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在土壁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试试。”他说。
石灰村里有。去年冬天老赵头带着人烧的,原本是打算开春刷墙用,剩了半窑。黄泥到处是,村东头的胶泥地挖下去三尺就是。碎麻麻烦些,大妮带着几个妇女把旧麻袋拆了,剪成寸段,剪了一下午,手指上全是麻线勒出的红印子。
张富在打谷场上配第一桶料。没有秤,他用老赵头的办法——一捧石灰,三捧黄泥,一把碎麻。水是一点一点加的,加一点和一遍,直到抓一把能在手心里捏成团,往地上一摔能散开。这个度全靠手感,张富试了四五次才找准。
老赵头在旁边看着,没说对也没说不对。等张富配到第六桶,他才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捏了捏,点了点头。
“先生学东西快。”
这句话从老赵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张富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
真正难的是抹。
地道里空间逼仄,油灯的光被潮气洇得发昏。张富和老赵头并排蹲在渗水段前,一人一把木抹子,从底部开始往上抹。三合土抹上湿土壁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细微的咝咝声,像土在吸水。抹子压下去,要用力均匀,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粘不牢,太慢了料会往下坠。
老赵头的手稳得惊人。六十多岁的人了,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木抹子在他手里像长在身上的一部分,贴着土壁走,抹出来的面又平又密。张富看着他的手,想起在现代见过的一个老瓦工,六十五岁退休,临走那天把抹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工具台上,说了一句话:这双手跟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泥巴认我。
两个人蹲在地道里,一句话不说,只有木抹子刮过土壁的声音,和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大彪带着二柱子在外面备料。配好的三合土一桶一桶从洞口递下来,二柱子在洞口接,李大彪在地道里转运。地道还没挖出拐角,直筒子一条,弯腰走三十步才到作业面。李大彪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后背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肉上。
抹到第三段的时候出了问题。
那段土壁特别湿,三合土抹上去之后挂不住,往下滑。张富连抹了三遍,每一遍都滑,像往出汗的墙上贴纸。老赵头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拎着油灯凑近了看那段土壁。
“这段不行。”他说,“土本身太松了,水把土泡软了。”
张富也凑过去看。油灯的光照出土壁表面一层细细的水光,手指按上去,能按进去半指深。这不是渗水,是土体已经接近饱和,表面的承载力不够,三合土再密实也粘不住。
“得往里挖。”张富说。
老赵头看他。
“把表层软土挖掉,”张富用手指在土壁上画了一个框,“挖到硬底,再抹。”
老赵头想了想,点头。两个人换镐,把那段土壁表面一层软泥刨掉。刨进去三寸,土的颜色变了,从发黑的湿土变成深褐色,手按上去是硬的。老赵头用手掌拍了拍,掌印都没留下。
“行了。”
重新抹。这次三合土吃住了。木抹子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料和土壁之间那种结实的贴合感,像皮肤贴在骨头上。张富抹完最后一下,手腕已经酸得发抖。他把抹子放下,甩了甩手。
老赵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教书先生的手,握了几年粉笔的手,掌心的皮磨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老赵头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过去。
“缠上。”
张富接过来,缠在右手掌心上。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有股旱烟味。他把布条系紧,重新拿起抹子。
他们在地道里蹲了整整一天。
从早晨太阳还没升起来就下去,到天黑透了才出来。中间大妮送了一次饭——棒子面饼子,咸菜条,一瓦罐凉水。两个人就蹲在地道里吃,油灯搁在脚边,饼子渣掉在三合土上,老赵头捡起来吃了。吃完继续抹。
等最后一段抹完,老赵头直起腰,腰骨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他用手掌在抹好的壁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像摸一件刚做好的器物。三合土还没干透,表面是凉的,光滑的,带着石灰和泥土混合后特有的那种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是扎实。
“得等干。”老赵头说,“干透了才能见分晓。”
张富靠在土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油灯的光照着那段抹好的壁面,两寸厚的三合土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暗黄色,像一堵慢慢长出皮肤的墙。
“赵叔,”他忽然开口,“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
“煤窑里的老把头。”他说,“我十六岁下窑,跟了他十年。后来窑塌了,他埋里头了。我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抹子。”
油灯爆了一个灯花。
“他那把抹子,后来我用了二十年。”老赵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抹子,边缘已经磨圆了,手柄上包着一层经年的浆,是汗和泥和岁月一起盘出来的。“这把就是。”
张富没说话。他看着老赵头手里的抹子,看着那段正在慢慢凝固的三合土墙。地道里很安静,能听见土壁上偶尔有极细的土粒簌簌落下的声音,像大地在呼吸。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李大彪把最后一桶料递下去之后,靠在洞口的老槐树上,点了袋烟。二柱子蹲在旁边,也卷了根烟。两个人看着地道口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富和老赵头一前一后从地道里爬出来。张富的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血印子。老赵头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后腰。
李大彪把烟袋递过去,老赵头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又递回来。
“咋样?”李大彪问。
“等干。”老赵头说,“干了才知道。”
张富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他把右手掌摊开,布条解开,掌心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月光照在上面,他看了一眼,又把布条缠回去。
老赵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先生。”
张富抬头。
“你以前在别处,也干过这种活?”
张富想了想,说:“见过。没亲手干过。”
老赵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没装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见过和干过,差着一层皮。”他说,“干过和干好,又差着一层。”
张富没接话。他靠着老槐树,看着地道口那一点灯光。风从平原上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把月光切碎了撒在地上。
三天后,三合土干透了。
张富和李大彪下去看。油灯照上去,那段墙面已经变成均匀的浅灰色,表面硬得像石头,敲上去有闷闷的实音。渗水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墙面是干的,摸上去凉而不潮。
李大彪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面,又敲了敲旁边没抹过的土壁。两种声音不一样——一种是实的,一种是空的。
“管用。”他说。就两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东西,像是信服。
张富站在那段墙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三合土配比:石灰一,黄泥三,碎麻适量。加水至捏之成团、掷之能散。抹面厚二寸,适用于渗水段防水。老赵头口授。”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老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他身后。张富转过身,看见老人正用手掌贴着那段墙面,像贴着一个老朋友的后背。
“赵叔。”张富说。
老赵头把手收回来,在褂子上蹭了蹭。
“先生,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地道,我挖了一辈子煤窑,没见过这么弄的。”老赵头看着那段墙,“但你弄的这个,我认。”
他说完,拎起油灯,弯着腰往地道深处走了。灯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在土壁上拖出一个长长的、移动的影子。
张富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一点一点往地层深处移动。地道里很安静,老赵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油灯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笔杆上那几个字母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辨得出来。他把笔握在手里,掌心缠着布条,布条上沾着三合土的碎屑和干涸的血印子。
地道深处传来老赵头的声音:“先生,这段土质不错,能挖。”
张富把钢笔放回口袋,拎起自己的油灯,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灯影摇晃着,照在刚抹好的三合土墙面上。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黑暗里,像这片土地刚刚长出的一层新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