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富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棉袄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老赵头正蹲在枣树下抽旱烟,见张富出来,站起身说:“先生,人齐了。”
张富跟着老赵头走到村口的打谷场。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站着二十来个青壮年,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提着镐头,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空着手,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李大彪站在最前面,腰间扎着皮带,手里拄着一把铁锹,锹头朝下杵在地上。他看见张富,也不寒暄,直接问:“从哪挖?”
张富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
图纸是昨晚熬夜画的。穿越前他在工地上干过几年技术员,画个地道剖面图不算难事。但昨晚他对着油灯琢磨了大半夜,把现代施工图改成了能让人一眼看懂的简图——标注用箭头代替,尺寸用步数换算,土层结构用斜线表示。
“入口选在老槐树北边那口枯井。”张富把图纸铺在石碾上,“井深三丈二,从井壁往里掏,先向东挖五丈,然后拐弯向北。”
李大彪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没说话,倒是身后有人嘀咕:“先生,你这画的是啥?曲里拐弯的,跟蚯蚓爬似的。”
说话的人叫张二栓,三十来岁,是村里有名的倔脾气。
张富指着图纸上那条弯折的线说:“这是地道,这是拐弯。拐弯不是随便拐的,是为了——”
“知道知道,”张二栓打断他,“上回开会你说过了,防枪子儿直穿嘛。可这挖地道又不是绣花,差不多就得了呗。”
李大彪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二栓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硬的:“我就是觉得,先生你把这事想得太精细了。我爷爷那辈人挖过菜窖,直着挖就行,哪那么多讲究。”
“那你爷爷的菜窖,能藏人吗?”李大彪冷不丁开口。
张二栓语塞。
“能藏人。”老赵头突然接了话,他磕掉烟灰,慢悠悠地说,“光绪二十六年闹拳匪,我爹带着一家子躲在菜窖里。官兵进村的时候,就站在菜窖盖子上头。我娘捂着我大哥的嘴,差点把孩子闷死。”
场院里安静下来。
老赵头站起身,把烟袋别回腰里:“那菜窖就在我家后院,现在还能用。先生,你要不要看看?”
张富心里一动:“要。”
老赵头家的菜窖在院墙西北角,入口用两块青石板盖着。掀开石板,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张富蹲在洞口往下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多深?”
“一丈二。”
“有拐弯吗?”
“直筒子。”
张富让二蛋找来一根麻绳,坠上一块石头放下去。绳子到底后,他提起绳子,湿漉漉的——下面有水。
老赵头解释:“开春化冻渗下去的,到了夏天更深。”
张富记下这个细节。地道防水,这是他之前没充分考虑的问题。
回到打谷场,张富重新铺开图纸。这回没有人嘀咕了。
“挖地道跟挖菜窖不一样。”张富说,“菜窖是存东西的,地道是走人的。走人就得考虑三件事:怎么进,怎么出,怎么不让敌人发现。”
他指着图纸上的入口:“枯井做入口,好处是隐蔽。敌人从地面上看,那就是一口废井。咱们在井壁上掏洞,从洞里往深处挖,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又指着第一个拐弯处:“拐弯不能拐直角。直角会——”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产生应力集中”咽回去。
“——会容易塌。要拐圆角。另外每隔五丈,必须在顶上横一块木板撑着,叫做棚木。棚木两头要插进土壁里至少一尺,这样土压下来,木板能扛住。”
“就跟煤矿里的坑道一样。”李大彪突然说。
张富看向他。
李大彪把铁锹换到左手:“我在二十九军的时候,去门头沟拉过煤。煤矿底下就是那么撑的。”
“对,”张富点头,“道理一样。咱们冀中这儿的土,表面是沙壤,底下是黏土。黏土挖洞有个毛病——刚挖出来的时候挺结实,时间一长,见了风,就容易裂。”
“那咋办?”有人问。
“挖一段,撑一段。棚木不能等挖完了再架,要随挖随架。”
李大彪想了想:“木板从哪来?”
“村东头那座破庙,房梁和门板都能用。”老赵头说,“反正早就没香火了。”
“不够。”李大彪算得很快,“按先生说的,五丈一根棚木,光主地道就得几十根。”
张富早有准备:“不够就拆废屋。东头老刘家那两间塌了的厢房,还有村口那座碾棚——碾子搬出来还能用,棚子拆了做木料。”
老赵头点点头:“使得。”
事情就这么定了。
开工地点选在老槐树北边的枯井。这口井据说是明朝年间打的,井口砌着青砖,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张富让人先用绳子吊一只公鸡下去,过了一炷香拉上来——鸡还活着。
“底下有气。”张富说,“能下人了。”
李大彪第一个下去。他把铁锹别在腰后,两手撑着井壁,踩着砖缝往下蹭。到底后,他仰头朝上喊:“看见水了,不深,刚没过脚面!”
张富第二个下。井底的积水冰凉,漫过鞋帮,脚趾头很快就没了知觉。他划亮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光看井壁。
北侧的砖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痕。南侧是干的。
“从南边挖。”张富朝上喊,“北边靠水太近,容易渗。”
上面扔下来两把短柄铁锹。张富和李大彪一人一把,开始向南掏洞。
铁锹入土的声音闷闷的。井底空间狭小,两人只能蹲着干活,锹头吃不上力,进度比预想的慢得多。挖了小半个时辰,张富的胳膊就开始发酸。
李大彪倒是越挖越起劲。他当兵之前干过两年长工,挖沟修渠是把好手。铁锹在他手里跟切豆腐似的,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先生,你上去歇着吧。”李大彪头也不回地说,“这活儿我熟。”
张富没逞强。他确实不是干体力活的人,硬撑只会拖慢进度。
爬回地面,张富发现井口围了一圈人。老赵头正指挥几个妇女把挖出来的土运走——土不能堆在井口,那是给敌人指路。每筐土都运到村里垫路,或者倒进猪圈沤肥。
“运土的人分成三班。”张富对老赵头说,“白天运,晚上停。倒土的地方要分散,不能集中在一处。”
老赵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三天,挖掘按部就班地进行。李大彪带着四个壮劳力在下面挖,张富在上面盯着图纸,随时调整方向。到第四天傍晚,主地道已经向南延伸了将近三丈。
然后塌方了。
张富当时正在井口记录当天的进度,突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李大彪的吼声:“往后退!都往后退!”
土块碎裂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张富趴在井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尘涌上来,呛得他直咳嗽。
“下面怎么样?”
“塌了一段!”李大彪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半丈左右!没人伤着!”
张富心里一沉。
等灰尘散尽,他重新下到井底。塌方发生在挖掘面的位置,原本掏出来的洞口塌了一大块,泥土把通道堵了将近三分之一。棚木被压断了一根,断茬参差不齐。
李大彪举着油灯照了照塌下来的土:“都是湿土。”
张富抓起一把塌下来的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深褐色的,黏性大,捏成团后不散。
“挖到胶泥层了。”他说。
“胶泥?”
“就是黏土含量特别高的土层。”张富把土团扔到一边,“这种土挖的时候挺结实,但一见风就干,一干就裂,一裂就塌。”
李大彪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那咋整?”
张富蹲在塌方的地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很暗,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塌下来的土块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这是典型的干缩裂缝。也就是说,这段地道在挖好后的几天里,表面水分蒸发,土体收缩开裂,最终撑不住顶部的压力。
“得改。”
“怎么改?”
张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煤矿里的坑道,除了用木板撑着,还用别的吗?”
李大彪想了想:“有的地方用木柱。顶梁用粗木头,两边的柱子用细一点的,三根搭成一个门字形。”
“门字撑。”
“对,就叫那个名儿。”
张富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案。棚木支撑法对于沙壤土有效,但遇到胶泥层就不够用了。胶泥层挖开后,顶部的土体是一个拱形,压力集中在拱顶正上方。棚木只能平着撑,力量是横向的,顶不住垂直方向的压力。
需要改用门字撑——垂直立柱承受顶部压力,横梁把压力分散到两侧。
“从明天开始,胶泥层这一段不用棚木了。”张富说,“改用门字撑。立柱用碗口粗的硬木,间距三尺。横梁用稍细一点的,搭在立柱上头,楔紧。”
他用手在洞壁上比划:“立柱底下要垫石片,防止柱子被压进土里。柱子上面开个槽,横梁卡进去,再用木楔子楔死。这样顶部压力下来,柱子顶住,横梁把力量传到两边的土壁上。”
李大彪听懂了,但面露难色:“碗口粗的硬木,得几十根。村里怕是凑不够。”
张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拆房。先拆我住的那间偏屋。”
李大彪愣住了。
“先生——”
“我住正屋就行,偏屋用不着。”张富说得很平静,“这地道晚一天修好,敌人来了,就不是拆一间屋子能解决的事了。”
李大彪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的打量,而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拆。”
当天夜里,张富没有回屋睡觉。他蹲在塌方的地道里,举着油灯,一寸一寸地检查土质。
李大彪也没有上去。他蹲在张富旁边,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把塌下来的土块一块一块搬开,清理出通道。
“先生,”李大彪突然开口,“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张富的手顿了一下。
“教书的。”他说。
“教书的懂这么多?”
“书上有。”
李大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富意外的话。
“不管你以前是干啥的,”他把一块土疙瘩扔到身后,“从现在起,我信你。”
张富没有接话。
地道深处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泥土从洞壁滑落的沙沙声。
张富把最后一块塌土搬开,露出前方没有被破坏的洞段。他探头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
灯光照到的地方,洞壁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是水。
不是渗水,是一道细小的水流,正从顶部的一道裂缝里慢慢沁出来。
李大彪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地道,还远没有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