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地下黑市。
灯泡是那种发黄的旧灯泡,挂在铁丝上,一晃一晃。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有声音。
手术台是一块铁板,焊在四条铁管上。铁板表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有些干了,有些还有点黏。
一个女人躺在上面。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磨出了线头。裤子是黑色的,右膝盖破了一个洞。脚上没穿鞋。
她嘴里咬着一根皮带。棕色,旧,咬的那一段已经发白,有几道裂口。
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五十来岁,胡子拉碴,穿一件沾着暗色污渍的大褂。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平时给狗接骨头,给羊割瘤子。这是黑市上的人告诉她的。
男人从铁盘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刀把是铁的,刀片上有锈。他看了看刀片,又看了看女人。
黑诊所兽医我这里可没有麻药
女人点头。
黑诊所兽医缝线也不干净
女人我知道。
黑诊所兽医你要是感染了……
女人没说话。
男人等了三秒。然后他把刀放在酒精灯上烧了一下。酒精灯是那种用罐头盒做的,火苗不大,蓝色。
他把刀拿起来,刀片上的锈还在,只是表面黑了点。
女人把皮带咬紧。
刀切下去。
第一刀从肚脐下面开始,往下拉。皮肤裂开,血先没出来,停了一秒,然后涌出来。血是暗红色的,顺着肚子两侧往下淌,淌到铁板上,顺着铁板上的凹槽流到地上。
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两只手抓住铁板边缘,手指发白。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从根部翻起来,露出粉红色的肉,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没出声。皮带在她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木头被压断之前那种吱吱的响。
男人放下刀,拿了一把剪刀。剪刀也是旧的,他伸进切口里,碰到什么金属的东西——是止血钳,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那里的。他用剪刀剪了一下。
女人腹部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呼吸变得很短很快,一下接一下,像跑了很远的路。
黑诊所兽医快了,再忍一下
他没看她。低着头,手在切口里动。动作不快,但不停。
血继续流。铁板上的血和之前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女人咬着皮带,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色的,有管道和铁丝。灯泡晃一下,影子也晃一下。
男人从切口里取出一样东西。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带点暗红色。他把它放进旁边的不锈钢盘子。盘子是被人用过的,底部有一层灰,还有一些干掉的碎屑。东西落进去,发出一个湿的、沉的声音。
黑诊所兽医好了
他开始缝合。针是弯的,粗,线是黑色的,比缝衣服的线粗三倍。针从切口一侧穿进去,穿过皮肤和下面的肌肉,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紧。再穿下一针。
第一针拉紧的时候,女人的身体又绷了一下。她把皮带咬得更紧,腮帮子鼓起来。
第二针。第三针。
缝到第四针,女人开口了。她没松皮带,声音从牙缝和皮带之间挤出来,含混的。
女人……几针了?
黑诊所兽医四针,还有三针
第五针。第六针。
第七针缝完,男人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缝线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但皮肤对在一起了。
男人用一块布擦了擦手。布是灰色的,原来可能是白色。他把布扔在铁板上。
黑诊所兽医一罐罐头
女人没动。她躺了大概十秒,呼吸还是很快。然后她慢慢松开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罐罐头,标签已经掉了,看不出是什么肉。
她把罐头放在手术台上。
男人拿起来,看了看罐头,没有表情。他把烟揣进围裙口袋,罐头夹在胳膊下面。
黑诊所兽医你可以躺到明天早上再走
女人没回答。她松开皮带,皮带从嘴里掉出来,断成两截。半截落在铁板上,半截挂在她的脖子上。她嘴里有血,牙龈出的,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一条。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先用左手撑住铁板,把身体支起来一点,停两秒,再把背挺直。腹部的缝线被拉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缝线上有血,已经开始凝了,暗红色,发黑。切口周围的皮肤肿起来,发红。
她把挂着的半截皮带从脖子上取下来,扔在铁板上。
下床。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水泥地凉,她的脚趾缩了一下。
她站了三秒。然后往通道出口走。
手术台旁边有一个铁桶,里面有烧了一半的木头。火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她走了七步。停了一下。右手按在肚子上,手指轻轻碰了碰缝线。然后继续走。
通道很长,两边堆着杂物——木板、铁皮、破轮胎。墙上有人用炭笔写的字,看不太清。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把手,但把手松了,要用手指抠住门缝才能拉开。
她抠住门缝,拉开门。门发出一种刮擦的声音。
她走出去。
铁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咔”的一下。
手术台上剩下那个不锈钢盘子。盘子里是一块肉。旁边是断成两截的皮带。还有一块脏布,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一把剪刀,一根弯针带着黑色的线头。
灯泡还在晃。
远处的角落有人卖东西,用铁皮桶烧着火,火光照出几个人的影子。更远处有人蹲在墙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没人往手术台这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