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天,姜时愿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徐修远的书房。
前几日太忙了。拜堂、认亲、敬茶、见族里的长辈,一连忙了好几天,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婆婆是个热心肠的人,恨不得把她介绍给全江川认识,今天带她去张家做客,明天带她去李家赴宴,笑得姜时愿脸都僵了。
“娘,我想歇一歇。”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跟婆婆说了。
婆婆看着她疲惫的小脸,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歇着,明天哪儿也不去。都怪娘太心急了,想着让你快些熟悉江川的人,倒忘了你才刚来,还没缓过来呢。”
姜时愿感激地笑了笑,回房换了件轻便的衣裳,带着小月去了前院。
徐修远的书房在前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子,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静思”。字迹清俊挺拔,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姜时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丛竹子,忽然想起京城的家。父亲的書房前也种着竹子,说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她小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竹子绿绿的,看着舒服。现在她懂了——竹子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可有了这几丛竹子,院子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有了骨头。
“夫人,要进去吗?”小月在身后问。
姜时愿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有新的,有旧的,有线装的,有卷轴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白色的毡子,毡子上有墨渍,看得出来是常年使用的。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大小小的毛笔,笔尖都洗得干干净净。一方端砚,一块徽墨,一把紫砂壶,一只白瓷杯。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姜时愿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间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像”徐修远。安静、整洁、有条不紊,不张扬,不寒酸,每一处都透着一股“刚刚好”的妥帖。
她在书架前慢慢走着,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四书五经、史书方志、诗词歌赋、农桑水利,甚至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杂书。种类很杂,不像一个正经读书人的书房,倒像一个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翻翻看的人的藏宝阁。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手抄本,封面没有书名,只写着一个字——“姜”。
她愣了一下,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一看,手指顿时停住了。
里面是她写的诗。
不是她刻意保存的诗稿,而是这些年她随手写的那些——春日咏桃花,秋夜叹月凉,雨后看新竹,雪中折红梅。有的是完整的诗,有的是只有几句的残篇,有的甚至只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她在纸上胡乱涂写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录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首她去年冬天写的咏梅诗。全诗只有四句——
不向寒冬求暖意,只将清气付流年。世人皆爱春花好,我独怜君冰雪前。
在那首诗的下方,有人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此女子心有丘壑,非寻常闺阁中人。若能一见,当浮一大白。”
是徐修远的字迹。
姜时愿捧着那本手抄本,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
她想起新婚之夜,徐修远说“我见过你的诗”。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看过一两首而已。没想到他把她的每一首诗都抄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收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读,还在后面写了批注。
“夫人?”
姜时愿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小月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您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没……没什么。”姜时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修远走进来,看见她在书房里,微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正说要去找你。”
“闲着没事,来看看你的书房。”姜时愿转过身,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你……这书房里的书好多。”
“都是这些年攒的。”徐修远走到书案前,把手里的一叠信放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热。”姜时愿别过头,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你这书架上……怎么什么书都有?”
“闲时翻翻,不算什么正经学问。”徐修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要是想看什么书,随便拿。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
姜时愿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本手抄本的位置。徐修远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你看到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
姜时愿看着他手中那本书,心跳又快了半拍。
“你……什么时候抄的?”她问。
“去年秋天。”徐修远翻开书,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批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时候在京城的一个诗会上,有人传抄你的诗。我看了几首,觉得好,就托人去找了更多。后来抄着抄着,就抄了大半本。”
“你为什么要抄我的诗?”姜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徐修远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好。”
“就因为好?”
“就因为好。”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诚而温柔,“好的诗就像好的茶,喝了会让人心情好。你的诗就是那种让人心情好的茶。我读的时候,会想——这个写诗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姜时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你觉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徐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写‘不向寒冬求暖意’的人,应该很倔。”他说,“写‘只将清气付流年’的人,应该很干净。写‘世人皆爱春花好’的人,应该不喜欢随波逐流。写‘我独怜君冰雪前’的人,应该……很深情。”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什么。
姜时愿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温温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
“你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她小声说,“可万一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呢?”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徐修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人是会变的。诗写的是从前的你,我看的是现在的你。从前的你写了好诗,现在的你在我身边。我都觉得很幸运。”
姜时愿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热烈,不是急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安心。
“徐修远。”她叫他。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吗?”
徐修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只对你说实话。实话好听,是因为你愿意听。”
姜时愿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发现,徐修远这个人有一个很奇怪的本事——他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而且他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一点,说完了就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就像现在,他把那本手抄本放回书架上,转身对她说:“对了,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桃林。”他说,“江川的桃林,虽然没有京城的大,但这个时候花开得正好。你来了好几天,还没出去看过。明天天气好,我带你去走走。”
姜时愿愣了一下。
桃林。又是桃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记忆的门。她想起京郊的那片桃林,想起那棵老桃树,想起埋在地下的那坛酒,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好。”她说。
徐修远看着她的脸,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沉默,也没有问她刚才在想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那就说定了。明天早膳后出发,我带你去。”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那些信。姜时愿站在书架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宽阔,肩背挺直,像一棵不惧风雨的竹。他低头看信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事情。他的手指修长,握着信纸的姿态很从容,不紧不慢。
姜时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看书架上的书。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
她在想,一个会偷偷抄下她所有诗的男人,会陪她去桃林吗?会在她沉默的时候不问原因吗?会像他说的那样,“重新认识她”吗?
她想,大概会的。
因为他是徐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