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落幕的风波散去,六宫仿佛一夜归于太平。
日子照旧流转,无波无澜。弘昭日日晨起赴上书房课业,勤勉如初。
温宜时常被端妃接去偏宫小住,深宫孩童的日子,清净安稳。
曹贵人偶尔途经景仁宫,便入内小坐片刻,闲话寥寥数语,不多言旧事,不探问纷争,久坐无言,却也不急于辞行。
春风悄悄渡了宫墙,御花园冻土松动,遍地草芽争相破土,星星点点缀满荒芜的园囿。凛冬的寒风褪去刺骨寒意,渐渐温柔。
安嘉窗台上的薄荷生生不息,已掐过两茬青绿,新抽的第三茬枝叶虽比前两茬细碎纤弱,色泽却沉郁浓郁,藏着熬过寒冬的韧劲。
整座皇宫都浸在辞旧迎新的热闹年味里,处处是复苏的生机,处处是喧腾的新气象。
那日午后,宫道上随处能听见宫人清扫、备年的响动,年味漫溢四野。安嘉途经正殿廊下,无意间听见宜修轻声吩咐剪秋。
“去库房取那套青瓷冰裂纹碗,再添两双新筷,备着正月用。”
安嘉步履未停,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心底才悄然恍然。
原来岁岁更迭,又是一年岁末将至。人间忙着迎新扫旧,忙着抹平去年所有的风波疮痍。
除夕当夜,整座紫禁城灯火璀璨,爆竹声响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响彻夜空,烟火流光层层叠叠映亮沉沉天幕,热闹铺满每一寸宫道。
景仁宫正殿亦是灯火高悬,数盏宫灯齐齐点亮,暖光倾泻满堂,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餐桌上比平日丰盛许多,添了数道精致荤素佳肴,盘盏整齐罗列,热气袅袅升腾。
那套封存经年的青瓷碗果真被取了出来。通透瓷身缀着细密冰裂纹,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浅浅青辉,温润雅致,是独属于年节的郑重仪式。
宜安居主位端庄静坐,弘昭挨在她身侧,眉眼乖巧。安嘉落坐另一侧,三人围桌而食,场面规整和睦,一派岁稔年安的祥和光景。
宜修端碗抿了一口热汤,瓷碗轻落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落在喧嚣满堂里,微不可闻。
无人开口道一句“过年了”。
无人提及去年今日的光景,无人触碰那些尘封的恩怨、落幕的故人。
满堂灯火通明,比往年更盛,满屋佳肴温热,烟火气十足,可欢声笑语寥寥,热闹是满宫的,寒凉是心底的。
饭后宫外的烟火依旧灼灼盛放,流光落满庭院。弘昭孩童心性,取了一盏小纸灯,在院中亲手点亮。
晚风穿庭而过,纸灯轻轻晃颤,烛火摇曳不定,堪堪稳住微光。
他蹲在灯旁,小小的身影守着一点摇曳灯火,静静凝望跳动的烛芯。1
宜修的年夜饭好有氛围感
像是在盼着这年味久一点,又像是隐约懂得,这人间热闹从来短暂,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站起身,拍落膝头尘土,乖乖跑回温暖明亮的殿内,躲开了庭院的清冷晚风。
安嘉立在长廊之下,静静望着院中孤悬的小灯。漫天烟火沸反盈天,照亮整座深宫,可这一盏小灯的微光,单薄又孤凉。
看罢良久,她才转身踏入灯火璀璨的正殿。
满堂暖光里,宜修正独坐灯下翻阅卷册,眉眼沉静,无悲无喜,任凭外界烟火喧嚣,自守一方安静。
安嘉悄然从她身侧走过,步入自己的偏殿。
屋内未点灯,一室沉沉幽暗。
她静静躺下,透过薄软窗纸,望见庭院里那盏小灯依旧亮着。一缕细碎微光从窗缝钻落,细细长长,清透凛冽,像冬日未曾化尽的残雪,冷而薄,亮而孤。
外头是彻夜不休的爆竹轰鸣、漫天绚烂烟火,人间岁岁年年的热闹鼎盛。
屋内是无人知晓的沉寂,是压在心底、散不去的沉沉旧事。
一夜喧嚣落幕。
次日清晨,满城烟火散尽,宫道上残留着细碎的爆竹碎屑,空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烟火余味,是新年残留的余温。
景仁宫已然褪去昨夜的郑重。
那套珍贵的青瓷冰裂纹碗早已擦拭干净,归库存放,桌架上换回了日日使用的素白瓷碗,朴素寻常,一如往日。
唯独昨日添置的两双新筷,未曾收起。
崭新的竹木筷静静立在竹制筷笼中,与常年使用的旧筷错落相依,新旧并列,格外显眼。
从前诸多好物,总要等佳节良辰,方能取出亮相,恪守着一成不变的规矩。
可此刻这两双新筷,就这般安放在触手可及的寻常之处,不必等待特定时日,不必拘泥岁岁仪式,静静留在日常的烟火里。
安嘉立在厨房门口,静静望着那两双新筷,看了许久。
人间忙着收纳旧物、抹去痕迹,忙着用崭新热闹掩埋过往疮疤。
可总有些细碎的东西,悄悄留了下来,藏在寻常朝夕里,不肯被岁月尘封。
晨风吹穿庭院,携着拂晓的微凉,裹着残余的烟火气息拂过周身。
新年已然落幕,风波看似平息,万物焕然一新,热闹落尽之后,深宫依旧是那座无声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岁岁新年,年年旧人,万般热闹皆是虚妄,心底寒凉,岁岁依旧。1
这两双新筷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