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

暮春的傍晚，暮色温柔漫过景仁宫的回廊。

安嘉缓步从廊下走过，抬眼便看见正殿窗边坐着的宜修。

桌案上空空落落，没有堆积的账册，也没有翻阅的书卷，只静静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宜修正侧着身，静静凝望窗外的老槐树。春日新叶层层叠叠缀满枝丫，风过处，满树青叶轻轻摇曳，揉碎了一室暮色。

安嘉下意识放轻脚步，本想悄然绕行，不扰她清净。

耳畔却传来宜修温和平淡的声音：“安嘉，你进来坐。”

“好。”

安嘉依言抬步入内，在她对面轻轻落座。

宜修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槐树上，未曾转头看她。沉寂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闲谈家事。

“温宜的事，曹贵人昨日来找过我。”

“她想让温宜常居咸福宫，由端妃多照拂陪伴。”

安嘉安静坐着，静静等候她的下文。

宜修微微停顿，似在心底斟酌几番，才慢慢续上话语。

“本宫应允了。”

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贴微凉的杯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曹贵人临走时说了句话。她说，从前总觉得温宜是她一个人的孩子，如今才发觉，这孩子早就是众人陪着长大的了。”

“本宫听着，什么也没接。”

寥寥几句家常心事，她说得极轻，不悲不喜，像是随手将一桩细碎心事摊开在桌前，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值不值得放在心上。

安嘉静静望着她柔和的侧脸。

深宫步步算计，皇后素来缄默自持，极少这般主动与人絮叨琐事心事。

沉默片刻，她轻声接话，温软宽慰：“近来温宜性子开朗许多，比从前爱笑，也安稳多了。”

宜修没有应声。

她抬手端起那杯凉茶，浅浅饮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桌案。

杯底触桌，落下极轻的一声响。

细碎一声，轻淡无痕，恰似那些藏在心底、欲言又止的话语，刚刚浮出心口，又被悄然收好。

安嘉缓缓起身告辞。

行至殿门口，她忍不住回头回望一眼。

宜修依旧静坐在暮色笼罩的窗边，手中的茶杯已然空了。她却迟迟没有放下，指尖轻轻圈着空荡荡的杯身，静静端坐，眸光悠远，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漫天暮色浸满殿宇，温柔又沉寂。

安嘉看不懂她眼底深藏的思绪，心底却隐隐知晓不同。

往日的宜修，事事藏心，字字谨慎。

可今日这些琐碎心绪、宫中闲谈，是她心甘情愿、主动说与自己听的。

不是追问之下的应答，是难得的、主动的袒露与亲近。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白昼，安嘉途经正殿，遥遥望见宜修身坐案前，执笔写字。

宣纸上落着几行端正工整的字迹，似是抄录诗文短句，安静平和，无关公务，无关打理六宫的繁杂琐事。

安嘉远远看着，未曾上前打扰，亦未曾开口问询。

待到傍晚再次路过，案前的宣纸已然不见踪影，想来是被仔细收好，藏进了旁人不会触碰、不会窥探的角落。

可安嘉心底清楚。

素来被规制、责任、身份困住的皇后，终于肯提笔，写一些无关旁人、只属于自己的字句了。

沉寂半生的心绪，终于有了一处悄悄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