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

水仙花谢了之后，窗台便空落落了好几日。

没过几天，安嘉再路过时，发现那空位上竟多了一只粗陶小碗。碗底铺着一层薄薄的土，土面上还戳着几瓣圆滚滚的蒜，顶端已经冒出了嫩生生的绿芽尖。

安嘉停下脚步，凑近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剪秋：“剪秋姑姑，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剪秋在一旁抿着嘴笑，眉眼弯弯地说：“娘娘说水仙谢了，窗台空着怪可惜的，不如种几瓣蒜，看着也热闹。”

安嘉蹲下身，盯着那几瓣蒜瞧。只见白嫩嫩的根须已经从土里钻了出来，像一团团小乱线似的缠在一起，透着股鲜活的生命力。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回屋里，在宜修身旁坐下。

屋里静悄悄的，安嘉盯着宜修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额娘，窗台上的蒜发芽了。”

宜修正低头叠着衣裳，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长得快的话，过年能吃上一茬。”

安嘉撇了撇嘴，没接这话，坐了一会儿便又起身走了出去。

那几瓣蒜确实争气，没过几天，绿芽就蹿高了一大截，直挺挺地立在土面上，像一排排穿着绿衣裳的小士兵，神气极了。

弘昭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丫跑到窗台前，踮起脚尖看上一眼，有时候还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戳一戳那柔软的叶尖，像是在跟它们确认：“还在长吗？还在长吗？”

这天早上，弘昭在窗台前蹲了好半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迈着小短腿跑进屋里，仰起头问宜修：“额娘！蒜长高了，是不是就能吃了呀？”

宜修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弘昭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什么时候能吃？”

“再长长。”宜修摸了摸他的头。

弘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得了什么重要指令，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出去继续盯着他的蒜苗了。

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廊下。安嘉正坐在廊下翻书，余光瞥见宜修从屋里走出来。

宜修走到窗台前停下，弯下腰，仔细端详着碗里的蒜苗。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粗陶小碗，把蒜苗转了个方向，让它们都能迎着最后一点阳光。

安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翻了一页书。看着宜修站直身子，拍掉指尖沾着的一星半点泥土，转身走回屋里，安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腊月二十九那天，安嘉再次路过窗台时，蒜苗已经长到了一拃多高。

绿油油的叶子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风里还带着一丝辛辣却清新的香气。

安嘉站在窗台前，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绿苗，心里忍不住想：刚种下时还是白白胖胖的蒜瓣，这才几天，就变成了一碗小绿森林。

再过几天，它们就要被剪下来变成桌上的菜了。不过没关系，根还在土里，剪完了，它们还会再长出来的。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宜修正坐在灯下核对账册。头也没抬，宜修便轻声问了一句：“蒜长多高了？”

“大概这么高。”安嘉走过去，用手在宜修面前比划了一下。

宜修抬眼扫了一下她的手势，淡淡“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了。

安嘉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灯下宜修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十分安宁。

那碗蒜从几瓣埋在土里的白胖子，变成现在绿油油的小森林，虽然没几天，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宜修每天经过时都会看一眼，偶尔还会转一转碗的方向，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她大概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空着的窗台应该种点什么，让这屋子里多点活气。

但等春天来的时候，这碗蒜苗就已经在那里了。

安嘉没有问她明年还种不种水仙，也没有问那几瓣蒜剪下来之后，窗台上会不会又变得空荡荡的。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灯下的宜修翻完最后一页纸，合上账册，站起来吹灭了灯，牵着她一起走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