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昭的袖口破了。
并非撕扯断裂的狼狈模样,是日日跑动、伏案磨出来的旧痕。
袍袖边沿的锦布被反复磋磨,起了一层细软毛边,内里细密的经纬线头尽数外露,藏在素色衣料之下,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他年纪尚轻,素来不拘衣着琐碎,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这细微破绽,唯独宜修看在了眼里。
那日午后天光温软,廊下风静日闲。弘昭蹲在阶前青石上,握着一根细树枝,低头在地面圈圈画画,描摹粗浅山河纹路。
宜修缓步穿行廊下,途经之时微微驻足,目光轻轻落在他翻飞的袖口之上,看清了那圈凌乱的毛边。
她神色未动,一语未发,静静抬步离去,将这桩细碎小事悄悄记在了心底。
次日白昼,殿内清宁无事。
安嘉临窗静坐翻书,书页轻翻,墨香浅浅。抬眼间,恰好望见宜修身着素色常服,独坐窗边案前。
弘昭那件常穿的素锦袍子平铺在桌案之上,她指尖捏着细针白线,垂眸低首,专心缝补衣料破损之处。
窗棂漏下的柔光落满她眉眼,衬得她神色安稳平和。
银针穿布,一线轻牵。她缝得极慢,每一针起落都稳而规整,顺着袖口磨损的边缘细细游走,密密匝匝排布针脚。
一道纹路走完,唯恐单薄不牢,又折返回来叠补第二道,层层压线,将所有松散的线头尽数收妥藏严。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针线穿梭的细碎轻响,温柔落地。
安嘉静静看了片刻,未曾言语,垂眸继续阅览书页,将这无声的温柔尽数收于心间。
片刻后,宜修将整件袍子轻轻翻面,对着天光细细检视补痕。指尖轻轻顺着细密平整的针脚缓缓捋过,确认无半分疏漏,方才妥帖叠好,规整放置在案边。
她素来如此,待人温柔从不在言语,只藏于一桩桩细碎琐事里。
傍晚时分,弘昭换下常服,一眼看见叠放整齐的锦袍。他随手拿起,对着落日余晖轻轻一展,看清袖口焕然一新的针脚。细密规整,严丝合缝,将所有磨损的旧痕全然遮盖,不见半分修补痕迹。
少年指尖轻轻抚过平整衣料,沉默良久,终究什么也未曾说。
他抱着袍子走出房间,立在院中晚风里,望着漫天流云,心底温温软软,却依旧缄默,不曾半句问询道谢。少年心性内敛,羞于直白动情,只能将这份细碎暖意悄悄珍藏。
入夜,安嘉途经弘昭寝殿门外,虚掩的窗棂漏出一室灯火。
那件素锦袍子随意搭在椅背上,灯下微光流转,袖口新补的针脚泛着极淡的细腻光泽,温柔又干净。
安嘉在殿门口静静伫立片刻,未曾推门惊扰,悄然转身离去。
不过数日光景,安嘉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衣衫也出了破绽。
衣摆内侧隐着一截脱开的线缝,藏在衣料暗处,位置隐蔽,寻常抬手走动都无从看见,若不刻意检视,根本不会发觉。
她本就不甚在意衣着细节,瞥见之后便抛之脑后,未曾想着缝补。
可第二日晨起,摊开衣衫之时,那截开裂的线缝早已被细细补好。
针脚较之弘昭那件,更为绵密紧实,松散的线头尽数压平藏稳,边角熨帖规整,瞧不出半点修补痕迹。宜修唯恐衣线再次开裂,特意多叠数针,缝得格外用心。
安嘉心底了然,却未曾开口问询半句。
她依稀记得昨夜自己困倦至极,入夜便早早安歇,睡得沉宁。熄灯前,曾透过门缝,望见正殿窗边迟迟未灭的烛火。
那夜殿内的白烛燃去小半,铜烛台上凝了厚厚一层冰凉烛泪,层层叠叠,是久坐缝补的痕迹。微光从门缝漏入内室,浅浅一线,温柔不散。
想来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宜修独坐灯下,借着微弱烛光,细细为她缝补衣衫,一针一线,皆是无声妥帖。
不知她静坐多久,不知她指尖起落几番。
只知晓烛火熄灭之时,针线已然收好,衣衫叠放整齐,静静置于床头,伴着她一夜安眠。
深宫岁岁寒凉,人情淡薄凉薄。
可总有这般无声的缝补,一针一线,修补衣衫破绽,也悄悄缝补着岁月里所有的荒芜与孤单,妥帖温柔,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