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拉着弘昭走过翊坤宫门口,大门紧闭,院落死寂,瞧不出半点人烟。
她本想快步掠过此地,门内忽然传来一记闷响。瓷物坠地碎裂,脆利的声响穿透门板,在宫巷里绕着余音散开。
弘昭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安嘉。
安嘉神色未动,攥紧他的手,依旧往前走去。
宫门恰在此时向内拉开。
年妃缓步踏出殿门,旗头端正,衣袍齐整,面上薄粉匀净,唇上只点了一抹淡红。周身装束毫无凌乱,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殿中摔砸物件。
门槛之下跪满宫女太监,尽数垂着头,肩背紧绷,不敢有分毫动静。
她抬步跨过门槛,绣着缠枝莲的华美衣摆轻擦青石地面,从一众下跪下人跟前缓缓扫过,无人敢抬眼对视。
弘昭驻足站定,视线越过年妃铺开的华丽衣摆,将底下跪地的宫人尽数收入眼底。他唇瓣开合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年妃走出数步,骤然停住身形,侧过脸斜斜睨向二人,目光淡淡落在弘昭面上。那一眼漠然无波,不带喜怒。
她没有开口,收回视线,脊背挺得笔直,踩着青石板稳步走向巷口,扬长而去。
下人依旧长跪在地,膝盖抵着地砖,分毫不敢挪动。翊坤宫门半敞,屋内昏暗沉沉,不见半点光亮。
安嘉收回目光,牵着弘昭继续往前走。
巷间冷风裹着尘土气息追在身后,二人安静走了许久,弘昭才压着小声问话。
“姐,那个人是谁?”
“年妃。”
“她为什么要摔东西?”
安嘉轻声道:“我不知道。”
弘昭垂着头走了一阵,又怯生生开口:“那些人为何一直跪着?”
安嘉没有回答。
弘昭便不再追问,默默跟着她往前迈步。
安嘉始终没有回头,可方才那一幕牢牢印在眼底:年妃不曾踩到跪地的下人,可她落下的影子,完完整整罩住了那一整排俯首的人。
巷子里的风卷着地上细碎瓷渣扬起淡淡尘土,裹着一丝冷硬的气,贴在两人衣袖上。
弘昭攥紧安嘉的衣角,小步子紧紧贴着她的影子走,方才跪地宫人紧绷的脊背、年妃漠然的眼神,都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他年纪尚幼,不懂深宫起落里的喜怒癫狂,只隐隐觉得方才那一身锦绣华服的女子,冷得比深秋的宫墙还要逼人。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半敞的翊坤宫门,里面静悄悄的,再没有半点声响,仿佛方才摔碎瓷器的动静只是一阵幻听。
安嘉察觉到他频频回望,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没有言语宽慰。
她身在皇后身边,看多了后宫里藏在锦衣华服下的郁结与疯魔,年妃这般暴怒又强装体面的模样,不过是被情爱与恩宠困住的模样。
荣华裹着枷锁,人前撑着体面,人后只能拿器物泄愤。
走到岔路口的银杏树下,弘昭才停下频频回望的目光,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泛黄的叶子,指尖来回摩挲叶边纹路。
“姐,锦衣这么好看,为什么心里会不舒服。”
安嘉陪他一同站在树下,秋风扫落几片银杏,落在两人脚边。
“衣裳是体面,裹着的心事是旁人看不见的。”
弘昭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叶子小心翼翼揣进袖口,不再提起翊坤宫里的景象。
姐弟二人踩着满地落叶往景仁宫走去,身后的宫巷渐渐远了,可那袭扫过地砖的缠枝莲衣摆,与笼罩下人的沉沉阴影,久久留在安嘉心头。
深宫之中,锦衣为笼,位分为枷,再多华贵衣料,也裹不住内里满目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