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光沉得发闷。
景仁宫静得落针可闻,殿内檀香袅袅,宜修正端坐案前静心抄录金刚经。
一笔一画,工整肃穆,眉眼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安嘉立于偏殿廊下,心里早揣着主意,打算午后去碎玉轩探望甄嬛。
刚走出景仁宫巷口,便被候在廊下的剪秋稳稳拦下。
剪秋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屈膝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安嘉公主留步。”
安嘉微微顿步,看向她:“为何拦我?我要去看看莞贵人。”
“回公主,”剪秋垂着眉眼,语气稳妥,“莞贵人今日晨起便身子沉郁不适,皇上已经传了太医常驻碎玉轩诊脉静养。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贵人胎相不稳,需绝对静养,不许任何人前去叨扰,怕扰了贵人安神调息。”
安嘉眸光微凝,淡淡追问:“病得很重?”
“倒也不算急症,只是胎里娇气,需得静养罢了。”剪秋依旧笑意温婉,滴水不漏,“左右不过一日功夫,公主明日再去探望,也是一样的。”
安嘉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宫中人的心思藏在眉眼字句里,她心知追问无益,只得转身折返自己的寝殿。
屋内暖意融融,年幼的弘昭正趴在软榻上翻看御赐画册。孩童心性纯粹,全然不知宫外风起云涌。
他小手指着画页上斑斓猛虎,仰头脆生生唤道:“姐姐,你快看这个!”
安嘉缓步走上前垂眸一瞥:“这是老虎。”
弘昭歪着脑袋,满眼天真疑惑:“老虎为什么没有翅膀呀?”
“世间猛虎本就无翼。”安嘉轻声应答。
孩童依旧执拗:“那它如果想飞,怎么办呢?”
安嘉一时语塞,无从作答。她转身倚靠在冰凉的窗沿边,指尖抵着窗棂,静静听着宫外的动静。
整座紫禁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片刻后,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宫人步履仓皇,层层叠叠,飞速掠过巷道,转瞬又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巷死寂。
安嘉侧耳细听,方才纷乱的声响彻底消弭,连风都安静了几分。
身侧的弘昭早已抛却方才的疑惑,又翻到绘着孔雀的画页,满眼惊叹:“哇,这只孔雀羽毛好漂亮!”
孩童软糯的惊叹声,衬得殿外的寂静愈发诡异。
暮色四合,晚霞染灰了天际。安嘉走出寝殿,重回景仁宫主殿。
殿内已经点亮了烛火,摇曳的火光映着宜修端坐的身影,将她的剪影清晰投在素色墙壁上。
她依旧垂着眉眼执手抄经,落笔沉稳缓慢,一字一顿,规整端庄,神情淡然如初,仿佛世间所有风波,都扰不了她半分心绪。
安嘉立在殿门口,静静凝望片刻。殿内檀香萦绕,笔墨轻落,安宁得有些刻意。她终是没有抬脚入内,默然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弘昭小跑过来,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软软道:“姐姐,晚膳备好了,母妃让我们过去用膳。”
安嘉敛去心头纷乱,应声随他前往膳房。
一顿晚膳吃得寡淡无声,席间无人言语。
膳罢,安嘉终究放不下心,独自往碎玉轩走去。
往日热闹的宫道此刻死寂沉沉,整条巷道空空荡荡,沿途值守的宫人尽数不见,不闻私语,不闻步履,压抑得让人窒息。
碎玉轩的朱漆大门虚掩半开,晚风轻轻吹动门扇,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安嘉抬手轻轻推开大门,院内景象骤然入目,满目萧瑟荒凉。
庭院空空荡荡,往日供甄嬛小憩的廊下竹榻早已不见踪影,墙角盛放的秋菊被人肆意踩踏,几株花枝折损倒伏,金黄的花瓣零落满地,被晚风卷得四散。
整座院落漆黑沉寂,屋内未燃半分烛火,没有宫人迎候,没有笑语暖意,死寂得骇人。
安嘉缓步踏入院中。深秋晚风穿庭而过,掠过光秃秃的枣树枝桠,刮出细碎干涩的簌簌声响,更添凄冷。
她走到廊下驻足,透过朦胧窗纸向内望去,屋内漆黑一片,全然看不清分毫光景。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沉静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公主。”
安嘉骤然回头。
沈眉庄立在碎玉轩院门口,暮色沉沉,大半光景都将她的面容遮蔽。她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身姿笔挺,迟迟没有踏入院中,只静静立在门槛之外。
历经风浪的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像是早已强忍所有悲痛,将刻骨的伤痛压入心底,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公主是来看菀妹妹的?”
安嘉喉间微涩,轻声问:“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白日里剪秋说,只是胎相不稳静养。”
沈眉庄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汤,字句轻缓,却字字刺骨:“静养不住。方才惊变骤起,菀妹妹痛彻胎腹,孩子没保住。”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望着安嘉,道出最残忍的结局:“是个已然成形的男胎……现在没了。”
秋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贴着青石地砖簌簌划过,声响凄清。
安嘉僵立在原地,浑身寒凉,心头骤然一空。所有的揣测与不安,终究成了真。
沈眉庄不再多言,端着汤药抬步走入空寂的庭院。她未曾看僵立的安嘉一眼,抬手轻轻推开屋门,侧身走了进去。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并未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之内,漏出一线微弱昏暗的灯光,映着满室悲凉。
安嘉依旧站在冰冷的庭院中央,迟迟未动。
晚风凛冽,席卷着满院残花落叶,这座曾经暖意融融的碎玉轩,此刻只剩彻骨的荒芜与寒凉。
她终究,没有抬脚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