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去看猫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底。
宜修本来不太愿意,但端妃连着三天派人来问“公主什么时候得空”,问得宜修都不好意思再推了。
她让剪秋去回了话,说公主今日下午过去。
安嘉临出门前,宜修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半晌:“到了端妃娘娘那里,不许乱翻东西,不许乱跑,不许在人家宫里吃饭。”
安嘉一一应了。
弘昭也要跟来,被她拦下了:“你去了又要摸猫,猫被你摸跑了。”
弘昭瘪嘴,但姐姐说不让去,他就不去了。
这点倒是很好商量。
端妃住在咸福宫,离景仁宫不算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安嘉被奶嬷嬷牵着走,一路上看见不少宫女太监,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端着公主的架子,一个个点头过去,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三岁的小孩给大人点头,这画面怎么想怎么滑稽。
咸福宫比景仁宫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里种了几竿竹子,墙角有一架葡萄藤,还没到结果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安嘉站在门口,忽然理解端妃为什么说“宫里冷清”了。
这种安静,不是让人舒服的安静,是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公主来了。”端妃从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也脆弱了几分。
像是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不怎么习惯见人的脸。
安嘉行了个礼。“端妃娘娘好。”
“进来坐。”端妃侧身让她进去,又对奶嬷嬷说,“嬷嬷在外间喝茶歇歇,公主在本宫这儿,不会有事的。”奶嬷嬷看了安嘉一眼,安嘉点了点头,她才跟着宫女去了外间。
安嘉跟着端妃走进正殿。
殿里的陈设很简单,桌椅是黄花梨的,擦得很亮,但上面什么都没摆。
没有花瓶,没有插花,没有多余的摆件。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字,笔迹刚劲有力,像是个男人写的。
“这幅字是谁写的?”安嘉问。
端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先帝赐的。”
安嘉没再问了。
先帝赐的,那应该是端妃刚入宫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她才多大?
十几岁?
一个人住进这座冷清的宫殿,一住就是十几年。
安嘉忽然有点不忍心往下想了。
“猫呢?”她换了个话题。
端妃嘴角弯了一下,走到里间门口,轻轻唤了一声:“雪团。”
过了一会儿,一团白色的东西从里间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毛很长,眼睛一蓝一黄,走路的姿态像一位高傲的贵妇。
她走到端妃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安嘉。
安嘉蹲下来,伸出手,没有去摸,让猫先闻了闻。
雪团闻了闻,大概觉得这个人类没什么威胁,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她几岁了?”安嘉问。
“五岁。”端妃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团的背。雪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安嘉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雪团的背。毛很软,比她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雪团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继续舔爪子。
“她喜欢你。”端妃说。
安嘉不知道猫会不会喜欢人,但雪团没有跑,也没有挠她,她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她坐在地上,把雪团慢慢地引到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背。
雪团呼噜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缩成一个白色的球,睡着了。
端妃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了下来。
安嘉注意到,她看猫的眼神跟看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看人的时候,端妃的眼睛是收着的,像一扇半开的门,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她也不想让你知道。
但看猫的时候,那扇门是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