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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庭寂影,暗掌乾坤

孤冢寻影

张家祖宅坐落在秦岭余脉的山坳里,背靠连绵青山,门前藏着一条暗河,是盗墓行当里传承了数百年的老牌世家。

外人都道,张家底蕴深厚,族中子弟非富即贵,哪怕是旁支庶出,也能靠着祖上流传下来的盗墓手艺,活得风光无限。可唯有族内人清楚,这偌大的张家,最不起眼、最活得窝囊的,当属二房遗孤——张临寂。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宿,打湿了祖宅青灰色的瓦片,也打湿了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朽木头混杂的味道,阴冷得像是浸在水里。

张临寂就站在槐树底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还沾着泥点,身形清瘦,甚至称得上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只是那身形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今年十七岁,眉眼生得极好看,瞳色是偏浅的墨黑,鼻梁清挺,唇色偏淡,若是安安静静站着,倒像是一幅温润的水墨画,可那双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漠然,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偶尔垂眸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疯癫,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哟,这不是我们张家的‘废物’二公子吗?怎么又站在这里淋雨,是没人要,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庭院门口传来,几个穿着锦缎衣衫的少年簇拥着走来,为首的是族长张敬山的嫡孙,张昊。

张昊是族里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爷爷是族长,平日里横行霸道,最喜欺负那些没权没势的族中子弟,而张临寂,是他拿捏最久、也最顺手的一个。

二房早亡,张临寂父母在他五岁时,下墓倒斗遭遇凶煞,再也没出来,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张家苟活。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讲究血脉和势力的张家,他就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任人践踏。

这些年,他在张家的日子,连旁支的下人都不如。吃的是残羹冷炙,住的是祖宅最偏僻、最破旧的柴房,平日里还要做着最粗重的活计,劈柴、挑水、打扫祠堂,但凡有一点不如意,迎来的就是打骂责罚。

而张昊一行人,每次见到他,都要变着法子羞辱、殴打他,以此取乐。

换做旁人,早就怨天尤人,或是奋起反抗,可张临寂不一样。

他只是抬了抬眼,看向张昊等人,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

“怎么?哑巴了?见到本公子也不知道行礼?”张昊被他那副漠然的样子激怒,上前一步,抬手就朝着张临寂的脸上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中格外响亮。

张临寂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红得刺眼,雨水打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疼。

可他非但没有躲,嘴角反而微微勾起,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疼。

好疼。

这种尖锐的、真实的疼痛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像是久旱逢甘霖,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他喜欢疼痛。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没有情绪,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什么是愤怒,什么是畏惧。看着身边人的喜怒哀乐,他只觉得无趣,觉得虚伪,觉得那些所谓的情绪,都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可唯独疼痛,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小时候,他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膝盖,钻心的疼痛袭来,他非但没有哭,反而笑了。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除了麻木之外的感觉,那种极致的痛感,让他着迷,让他上瘾。

后来,他故意让自己受伤,故意招惹别人打骂自己,只为了感受那片刻的畅快。

可张家的规矩,容不得他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当年,他第一次因为疼痛露出笑意时,被族中负责管教子弟的长老发现,认定他心性怪异,忤逆反常,动用了家法。

张家的家法,残酷至极。

鞭笞,电击,关禁闭,用各种手段折磨他的身体,只为了让他改掉那“不正常”的性子,让他学会收敛情绪,学会做一个循规蹈矩、没有任何异样的张家子弟。

每一次,只要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无论是笑,是怒,是喜,是悲,迎来的都是无情的殴打,是刺骨的电击。

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比殴打更疼,浑身抽搐,肌肉僵硬,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绞碎,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贪恋那份疼痛带来的真实感。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伪装。

他把所有真实的情绪,所有对疼痛的痴迷,所有骨子里的疯癫与狂傲,尽数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对外表现出的,是懦弱,是麻木,是逆来顺受,是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废物模样。

他装得毫无破绽,整个张家,上至族长,下至下人,都以为他是个没本事、没脾气、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没人知道,这副懦弱无用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怎样冷酷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心。

“不过是打了一下,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没用。”张昊见他不躲不闹,只是嘴角挂着那诡异的笑,心里越发不爽,抬脚就踹向张临寂的小腹。

张临寂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上,粗糙的树皮磨破了后背的皮肤,又是一阵尖锐的痛感传来。

他弯下腰,单手撑着膝盖,低低地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畅快,越来越浓。

“张临寂,我告诉你,识相点,把你身上那点碎银子交出来,不然,今天打断你的腿!”张昊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嚣张跋扈。

张临寂缓缓抬起头,浅黑色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怯懦,他声音沙哑,低声道:“我……我没有银子。”

他住柴房,吃残羹冷炙,平日里做粗活换来的那点微薄的月钱,早就被张昊等人搜刮干净,哪里还有银子。

“没有?”张昊冷笑,挥手示意身后的跟班,“给我搜!我就不信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几个跟班一拥而上,对着张临寂搜身,动作粗暴,将他身上仅有的破旧衣衫翻得乱七八糟,最终,只搜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就这点破钱?”张昊拿起那几枚铜钱,狠狠砸在张临寂的脸上,铜钱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真是个穷酸废物,留在张家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死了算了!”

辱骂声,嘲笑声,夹杂着雨声,在庭院里回荡。

张临寂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铜钱砸在身上,任由那些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肆意羞辱。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泛白,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懦弱无害的表情,没有丝毫反抗。

不是不能反抗,是不想。

反抗了,就没人再随意打骂他,他就感受不到这份让他着迷的疼痛了。

而且,维持这副废物模样,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他太清楚人性了。

所有人都喜欢弱小的、无害的、没有威胁的人。

当你表现得越懦弱,越无用,越没有威胁,身边的人就会越放松警惕,越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才能在暗处,做更多的事。

张家,看似是族长张敬山掌权,统管族中大小事务,执掌生杀大权,在整个盗墓行当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没人知道,张家真正的掌权者,从来都不是张敬山。

而是他,张临寂。

那个无父无母、任人欺凌、看似一无所有的二房遗孤。

五岁那年,父母离世,他看似孤苦无依,实则早在父母下葬之前,就拿到了他们毕生积攒的秘密财富,以及隐藏在张家数代的暗线势力。

他的父母,并非简单的倒斗身亡,而是在探寻一座上古大墓时,触及了关乎张家存亡的秘密,被族中野心勃勃之人暗算。

当年年幼的他,亲眼目睹了父母被陷害的真相,那颗尚且稚嫩的心,彻底冷透,从此,再无半分天真。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而是选择隐忍。

他蛰伏起来,利用父母留下的财富和势力,暗中布局,一点点收拢权力。

这些年,他表面上苟且偷生,暗地里,早已将张家的经济命脉、地下势力、倒斗渠道,尽数掌控在手中。

族中那些看似风光的长老、堂主,实则有一大半,都听命于他。

族中的生意,无论是明面上的古董交易,还是暗地里的倒斗出货,所有的钱财,最终都流入他的手中。

张敬山手中的那点权力,不过是他施舍的。

张敬山这个族长之位,也是他一手扶持上去的。

当年,张敬山不过是族中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无权无势,性格懦弱,根本没有资格竞争族长之位。是张临寂在暗中出手,帮他铲除所有对手,扶持他坐上族长的宝座,让他成为张家明面上的掌权人。

张敬山,是他放在明面上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整个张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别说族长之位,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让张敬山下台,甚至可以让整个张家,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他之所以不这么做,之所以一直扮演着废物的角色,不过是因为,这一切,都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

他活着,从来不是为了争夺张家的权力,不是为了所谓的风光无限。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件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事。

为了这件事,他可以隐忍十几年,可以扮猪吃虎,可以忍受所有的欺凌与羞辱,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身边所有人。

“怎么?还敢走神?”张昊见他目光放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怒火更盛,再次抬手,想要殴打他。

“住手!”

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从庭院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族长张敬山,身着一身黑色锦袍,面色严肃,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张敬山,张昊等人瞬间收敛了嚣张气焰,纷纷低下头,恭声道:“族长爷爷。”

张敬山的目光,落在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张临寂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惶恐,可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族长的威严,沉声道:“光天化日,聚众欺凌同族子弟,成何体统!张家的规矩,都忘了吗?”

“族长爷爷,是他自己不懂规矩,我们只是教训他一下而已。”张昊不服气地小声辩解。

“教训?”张敬山冷哼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张昊等人,“同族之间,理应互帮互助,岂能如此肆意欺凌?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临寂,家法处置!”

张昊等人被他吓得不敢再多说,只能悻悻地应下,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

庭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站在雨中的张临寂,和站在庭院中央的张敬山。

张敬山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下人退下,随后,快步走到张临寂面前,原本威严的脸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弯下腰,低声道:“主子,您没事吧?属下护驾来迟,让您受委屈了。”

一声“主子”,道尽了所有真相。

在外人面前,他是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张家族长。

可在张临寂面前,他只是一个忠心耿耿、听命行事的手下,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张临寂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擦去脸颊上的雨水和血迹,原本眼底的怯懦与麻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藏不住的、疯癫的狂傲。

他微微抬眸,看向眼前毕恭毕敬的张敬山,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长期身处高位、掌控生死所养成的气势,冰冷,强势,让人不敢直视。

“委屈?”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那笑意,不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带着对疼痛的痴迷,“这点疼,怎么会是委屈,分明是享受。”

张敬山身子一颤,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跟在张临寂身边十几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

看似清冷无害,实则冷酷无情,疯癫入骨,心狠手辣,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没有半分情义可言。

主子没有情绪,不懂爱恨,不辨是非,唯独痴迷于疼痛,越是剧烈的疼痛,越能让他感到愉悦。

这些年,主子故意任由族中子弟欺凌殴打,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不敢阻止,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主子享受这个过程。

“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南边那座大墓的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族中无人知晓,也没有惊动其他世家。”张敬山压低声音,汇报着暗中的事务,“您安排的人手,也已经全部到位,随时可以动身下墓。”

张临寂缓缓挪动脚步,走到屋檐下,避开雨水,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后背伤口与墙壁摩擦带来的痛感,眼底的畅快,越发浓郁。

“做得很好。”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记住,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该出现的人,清理干净。”

“是,属下明白。”张敬山连忙应道。

“还有,”张临寂抬眼,目光望向远方,秦岭深处,云雾缭绕,那里,藏着他执念一生的秘密,藏着他想要复活的人,“我要的东西,必须拿到。任何阻碍,都可以清除,哪怕是张家,哪怕是整个盗墓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狠戾。

为了复活那个死去的朋友,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双手染满鲜血,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哪怕让天下人为之陪葬,他也在所不惜。

这些年,他隐忍布局,掌控张家,收拢势力,探寻各大古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计划。

那个以人命为棋,以天下为局,逆天改命、复活故人的计划。

而之前那个陪在他身边、却最终死去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替身,一个年幼的孩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将那个孩子接到身边,从小养大,让那个孩子,成为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成为故人的替身。

等到时机成熟,便是他开启计划,逆天改命之时。

“属下遵命,就算拼尽整个张家,也一定会帮主子拿到想要的东西。”张敬山沉声道。

张临寂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眼,感受着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疼痛感,心底一片平静与畅快。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长老用电击惩罚时,电流穿过身体,疼得他浑身抽搐,可他却笑得无比开心。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一生,注定与常人不同。

他没有天真,没有情义,没有软肋,眼中只有自己的计划。

挡路者,死。

违逆者,亡。

哪怕是身边最忠心的手下,最重要的棋子,若是阻碍了他的计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碾碎,不留一丝情面。

“下去吧。”

许久,张临寂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漠然,那股疯癫与狂傲,再次被他深藏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懦弱无害、任人欺凌的张家废物二公子。

“是,属下告退。”张敬山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将庭院里的痕迹清理干净,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张临寂一个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抚摸着脸颊上的伤口,指尖划过刺痛的皮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发丝,顺着发丝滴落,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祖宅的人,依旧以为他是那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只能苟活的废物。

他们肆意欺凌他,羞辱他,打骂他,却不知道,他们所依仗的族长,他们所生存的张家,乃至他们的性命,都牢牢掌控在这个他们看不起的废物手中。

只要他想,弹指间,就能让张家天翻地覆,就能让所有欺凌过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尘埃。

他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世间众生的愚昧与贪婪,看着他们在自己布下的局里,挣扎沉浮,无动于衷。

他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暖,没有情,只有无尽的冰冷、疯狂,以及那份刻入骨髓的执念。

疼痛是他唯一的救赎,布局是他毕生的使命,复活故人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至于那些所谓的亲情、友情、权势、财富,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是实现计划的工具。

张临寂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恢复了那副懦弱麻木的模样,转身,朝着那间破旧不堪的柴房走去。

柴房昏暗潮湿,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堆满木柴的墙壁,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死去之人的模样,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很快,那丝情绪便被冰冷取代。

他知道,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离他达成目标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在此之前,他会继续扮演好这个废物的角色,忍受所有的欺凌,享受所有的疼痛,在暗处,冷眼旁观,掌控一切。

待到时机到来,他必将撕开所有伪装,露出疯狂狠戾的真面目,搅弄风云,逆天改命。

而这张家,这世间所有的人与事,都只是他通往目标路上,随手可弃的棋子。

寒庭寂影,无人知晓,这看似卑微的身影之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力量,怎样狠绝癫狂的内心。

暗掌乾坤,布局天下,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