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盒与流星
林未眠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她跺了跺脚,昏黄的灯光迟疑地亮起,映出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她在三楼最靠里的那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门开了一条缝,饭菜的油烟味和电视机的嘈杂声一起涌出来。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抓着锅铲,“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林未眠低着头换鞋,声音闷闷的。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你爸今晚加班,不回来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和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形势,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母亲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碰到楼下王阿姨,说她儿子这次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就是那个,以前老跟你一块儿上学的小胖。”
林未眠“嗯”了一声,把青菜扒进嘴里。
“人家现在可用功了,天天学到半夜。”母亲叹口气,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你呢?上次月考排名是不是又退了?”
“……没退。”
“没退是多少?中游晃荡,能考上什么好大学?”母亲放下筷子,语气重了些,“别整天看那些闲书,有那时间多刷几套题。你看人家……”
林未眠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人家”“人家”“人家”。
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楼下的、对门的、单位的、听说过的……所有“别人家的孩子”,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今天,在那座名为“叶知珩”的山峰面前,所有山都成了小土丘。
吃完饭,她逃也似的钻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教辅资料和试卷,摇摇欲坠。她在那座“试卷山”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摸出那个铁盒。
生锈的糖果盒子,原本印着的卡通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冰凉的铁皮贴着手心,她握了一会儿,才从脖子上抽出那条红绳。
小小的银色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铁盒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却塞得满满的。最上面是那枚浅褐色的创可贴,小熊图案已经有些褪色。她没敢拿出来,只是用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它的边缘。
下面是那张物理竞赛课程表。A4纸折成了小小的方块,边缘已经起毛。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各个模块的复习时间,字迹洒脱飞扬。右下角,有他随手签的名字——叶知珩。三个字连笔而成,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
空白处,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今天他在图书馆,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阳光照在他头发上,是金色的。”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那时候天已经凉了,图书馆的暖气还没来,她冻得手指发僵,却因为他坐在对面,觉得整个空间都是暖的。
再下面,是一个蓝色的笔帽。塑料的,很普通,是那种最常见的晨光中性笔。高二上学期期末,她在教学楼走廊捡到的。笔身不见了,只剩下这个笔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认得,因为叶知珩用的就是这种笔。
她捡起来,擦干净,放进了校服口袋。从此,它就在这里了。
铁盒最底下,压着几张裁得很整齐的纸条。是从各种练习册、试卷上剪下来的——凡是叶知珩的名字出现在“优秀作业展示”栏,或者竞赛获奖名单里,她都会偷偷剪下来,藏在这里。
像一个笨拙的、见不得光的收藏家。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练钢琴的单调音阶。林未眠把脸贴在冰凉的铁盒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白天,数学课上,叶知珩那句“选C”。
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注意到了她的窘迫?
如果是后者……那他会不会也注意到了,图书馆里总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生?会不会注意到,她借给他的橡皮,总是擦得干干净净?会不会注意到,她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水杯,会慌慌张张地道歉?
想到这里,心脏猛地缩紧,又酸又胀。
不,不会的。
叶知珩那样的人,就像挂在夜空最亮的那颗星。太多人抬头看他了,他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那点微弱的、颤抖的萤火?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铁盒差点脱手。慌忙盖好,锁上,塞回抽屉最深处,又用几本书严严实实地压住,才去看手机。
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转发了学校公众号的文章,大红标题格外醒目:
《喜报!我校叶知珩同学荣获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资格在望!》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应该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拍的,叶知珩站在老李旁边,手里拿着奖状,对着镜头笑。笑容很干净,眼睛里像有光。
群里瞬间刷屏。
“叶哥牛逼!!!”
“请客请客!海底捞走起!”
“@叶知珩 大神求带飞!”
“咱们班这下出名了!”
林未眠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赞。她退出群聊,点开那个灰暗的、永远不会跳出新消息的头像。
叶知珩的微信。
是高二上学期,班级要求统一加群时加的。他的头像是一片星空,朋友圈干干净净,只有偶尔转发竞赛通知或者学校活动。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又退出。再点进去,再退出。
最后,点开了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冬天。她鼓足勇气,用请教物理题的名义,发过去一道自己其实已经会做的题。
他回得很快,语音条,三十七秒。点开,是他清朗的声音,耐心地讲解步骤,偶尔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她反反复复听了十几遍,直到能背下来。然后回了一句:“谢谢,明白了。”
他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笑脸]
对话到此为止。
后来,她再也没敢发过消息。那道题的截图,她一直保存在手机里,设置了私密相册。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隐隐约约地亮起,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林未眠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昏暗。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里贴着一片夜光星星贴纸,是小学时缠着妈妈买的。现在大多已经不亮了,只有最中央的几颗,还散发着微弱、固执的绿光。
像她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卑微的喜欢。
夜深了。隔壁传来父母隐约的说话声,然后是电视机关闭的“啪嗒”声。整栋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林未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她摸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翻开。
本子里没有写日记,只有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字词,和用钢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图书馆。阳光。侧脸。”
“蓝色毛衣。笑声。”
“创可贴。小熊。”
“他今天打篮球了,进球的时候跳起来,衣摆掀起来一点,看见腰了。林未眠你真不要脸。”
“物理竞赛。省第一。真好。”
“眼泪。《百年孤独》。第17页。”
“北京。上海。两千公里。”
最后一页,是今天新写的,字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毕业晚会。他说,最遗憾的事,是图书馆对面那个女生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一直在。”
“只是,再也不敢坐在他对面了。”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
“叶知珩,我讨厌你。”
写完,她又愣住了。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五个字,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她讨厌他。
讨厌他那么优秀,讨厌他那么耀眼,讨厌他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让她所有的平庸和暗淡都无处遁形。
更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卑微的喜欢,讨厌自己懦弱的躲藏,讨厌自己连一句“恭喜”都不敢说,只能在无人的深夜里,对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和一本不敢见光的笔记本,倾吐所有无处安放的心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窗子还亮着灯,像一颗孤独的、不肯熄灭的星。
林未眠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变成一颗星星。
哪怕是最暗的那一颗。
只要你能偶尔抬头,看见一点点光。
就好了。
第二天是周六。
林未眠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灰尘在那道光里飞舞,慢悠悠的。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书桌上,铁盒已经收好,笔记本也塞回了枕头底下。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些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只是一场梦。
母亲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的轰鸣声嗡嗡作响。父亲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早间新闻,见她出来,点点头:“起了?”
“嗯。”
“洗漱吃饭,一会儿去你姥姥家。”
周六是固定去姥姥家的日子。林未眠没什么意见,安静地洗漱,吃早饭,换衣服。母亲絮絮叨叨地往袋子里装水果和牛奶:“你姥姥就惦记你,每次去都问,眠眠学习怎么样啊?压力大不大啊?你去了别耷拉着脸,高兴点。”
“知道了。”
姥姥家在不远的老城区,公交车四站路。小区很旧,但绿化很好,梧桐树遮天蔽日。刚进楼道,就听见熟悉的咳嗽声。
“姥姥。”林未眠喊了一声。
“哎,眠眠来啦!”姥姥从门里探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她拉着林未眠的手,上下打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林未眠小声说,任由姥姥把她拉进屋。
屋里有一股老年人家里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饭菜香的气味。电视开着,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母亲放下东西,就钻进厨房帮忙。父亲和姥爷在阳台上下象棋。
林未眠坐在沙发上,剥姥姥塞给她的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充沛。
“眠眠啊,”姥姥挨着她坐下,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最近学习累不累?”
“还行。”
“别太累,身体要紧。”姥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姥姥给你留了红豆糕,在厨房,别让你妈看见,她又要说你吃零食。”
林未眠心里一暖,点点头。
“还有啊,”姥姥凑得更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狡黠的光,“有没有喜欢的小男生啊?”
“姥姥!”林未眠脸一下子红了。
“哎呀,跟姥姥还害羞。”姥姥笑呵呵的,“姥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喜欢的人。就是隔壁村教书的先生,长得可俊了,写字也好看。”
林未眠愣住了,抬头看姥姥。
姥姥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透过几十年的时光,看见了什么。“不过那时候啊,不敢说。他家是书香门第,我家是种地的,配不上。后来他调到城里去了,再也没见过。”
“……后来呢?”
“后来?”姥姥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后来就嫁给你姥爷啦。你姥爷人老实,对我好,一辈子没让我受委屈。挺好的。”
她拍拍林未眠的手:“所以啊,眠眠,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但要是觉得太累了,就别硬撑着。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林未眠低下头,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橙黄色的果皮,白色的经络,饱满的果肉。
她想起叶知珩。想起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他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递来创可贴时,指尖那一瞬间的温热。
然后想起昨天,教室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百年孤独》第十七页上,那团被泪水泅开的、深灰色的湿痕。
太累了。
姥姥说得对,真的太累了。
可是……
“姥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如果那个人,特别好,特别亮,像星星一样。而我……我什么都不是,像地上的灰尘。那……还要喜欢吗?”
姥姥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然后,姥姥伸出手,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老人的声音很缓,很沉,像岁月本身在说话。
“灰尘怎么了?”
“没有灰尘,光就照不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