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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试探 虚与委蛇(2)

凤阙惊华:掌凤权

不过片刻,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栖云殿。

顾言之走得很慢,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儒雅的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宛如翩翩君子。可只有柳清娩知道,这副温良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狼子野心、铁石心肠。他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扇,步履从容,目光扫过破败的庭院,霜雪覆盖荒草,殿宇墙皮剥落,一派萧条之景,他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落在廊下的柳清娩身上,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心思。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随从,站在院门口,不曾入内,显然是顾及后宫规矩,外臣不得随意深入宫妃居所,即便他位高权重,也不敢公然逾越宫规,落人口实。

顾言之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落在柳清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轻声道:“下官顾言之,见过柳贵人。贵人居于这栖云殿,条件清苦,着实委屈了。”

他的声音温和,如同往日对待沈如意时一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可柳清娩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碎尸万段,为沈家满门讨回公道。可她不能,她死死咬着牙,舌尖抵着牙根,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着掌心,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浅礼,动作标准得体,符合宫妃礼仪,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后宫失意嫔妃的落寞,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顾大人客气了。宫中份例如此,臣妾并无委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闺阁女子的软糯,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会暴露分毫。她知道,顾言之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从前在沈府时,她哪怕有一丝心绪不宁,都能被他察觉,如今时隔三月,他更是今非昔比,权倾朝野,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顾言之看着眼前的柳清娩,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听闻丞相柳宗之女入宫,只封了末等贵人,居于栖云殿,本是觉得诧异,柳家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即便忌惮,也不该如此轻贱。可今日一见,这柳清娩容貌绝美,却神色平淡,无半分骄纵跋扈,也无半分怨怼不甘,身处这破败冷院,依旧从容淡定,倒与传闻中柳家嫡女的骄纵任性截然不同。

他此番前来,并非真的探望,实则是试探。

一来,试探柳清娩的性子,看看柳宗送进宫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是否能成为柳家在后宫的助力,若是个庸碌之辈,柳家在后宫便再无依仗,若是个聪慧有心计的,日后反倒要多加提防;二来,试探宫中的风向,看看陛下对柳家的态度究竟如何,这栖云殿的冷遇,是陛下的真心不喜,还是刻意为之的权谋算计;三来,他心中隐隐有一丝莫名的疑虑,总觉得这柳清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眉眼间的神态,偶尔流露的气场,像极了那个早已被他定性为叛臣之女、身死荒林的沈如意,故而亲自前来,一探究竟,打消心中疑虑。

“贵人宽宏,倒是下官多虑了。”顾言之微微一笑,玉骨扇轻敲掌心,动作优雅,目光依旧落在柳清娩身上,缓缓说道,“柳丞相乃朝中柱石,深得陛下倚重,贵人乃是丞相嫡女,如今暂居栖云殿,只是一时失意,想必用不了多久,陛下便会想起贵人,晋封位份,迁居正殿。”

这番话,看似安慰,实则试探。

他想看看,柳清娩是否会借着柳家的权势,抱怨陛下的冷落,是否会流露出对后宫位份的渴望,是否会依仗母家,骄横跋扈。若是她露出半分对陛下的不满,或是对权势的贪恋,他便能抓住把柄,既拿捏了柳清娩,也能借此揣测陛下的心思,甚至给柳宗安上一个教女无方、意图干政的罪名。

柳清娩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无澜:“陛下圣明,后宫嫔妃众多,各有份例,臣妾位份低微,能有居所安身,已是万幸,不敢奢求过多。至于父亲,朝中事务繁忙,臣妾身在后宫,不便过问前朝之事,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提柳家的权势,刻意弱化自己的母家背景,也不抱怨陛下的冷落,尽显安分守己,更不流露任何野心,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完全符合一个被陛下冷落、无心争斗的后宫贵人的姿态,让顾言之抓不到任何把柄。

顾言之眸底的审视更浓了几分,他没想到,这柳清娩竟如此沉稳,言辞得体,不卑不亢,丝毫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也不像柳宗长期娇惯出来的嫡女。寻常女子若是遭遇这般冷遇,早已怨声载道,或是依仗母家张扬跋扈,可她却偏偏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反常,反倒让他心中的疑虑又多了几分。

“贵人倒是通透。”顾言之淡淡开口,话锋一转,又问道,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下官听闻,贵人入宫之后,柳家未曾派人接济,可是真的?若是贵人在宫中缺了什么,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妨告知下官,下官虽为外臣,却也与柳丞相相交甚好,定会尽力为贵人周旋。”

这又是一层试探。

他早已通过眼线得知柳宗断绝接济的消息,此番提起,便是想看看柳清娩对柳家是何态度,是怨恨柳宗的无情,还是默默隐忍,又或是会放下身段求助于他,借机攀附。若是她流露出对柳宗的不满,或是向他求助,他便能顺势拉拢,将这颗柳家安插在后宫的棋子,变成自己的人,若是她断然拒绝,也能看出她的心性与底线。

柳清娩心中清楚,柳宗断绝接济,乃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顾言之此番提起,无非是想看她的笑话,或是试探她的底线,更是想借机拉拢。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依旧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顾大人好意。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嫔妃不得随意与外臣往来,更不得私相授受。臣妾在宫中一切安好,所需之物,内务府自会按份例发放,无需劳烦顾大人,也无需劳烦父亲。”

她刻意强调后宫规矩,明确拒绝了他的好意,既划清了与外臣的界限,恪守宫妃本分,又显得安分守己,不攀附、不奢求,不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她知道,顾言之绝非好心相助,若是她真的开口求助,或是流露出对柳宗的不满,日后必定会成为他拿捏自己、拿捏柳家的把柄。身处这深宫之中,与顾言之这等豺狼之人,唯有保持距离,虚与委蛇,才能保全自身,才能守住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言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柳清娩,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无论他如何试探,如何步步紧逼,她都始终保持着冷静,言辞得体,不露半分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无心争斗的后宫贵人。

他原本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也因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暂时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毕竟沈如意早已身死,沈家满门覆灭,叛臣之女绝无可能入宫为妃,眼前之人,确确实实是柳宗的嫡女柳清娩,与沈家毫无干系。

“贵人既如此说,下官便放心了。”顾言之微微拱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客套,疏离又得体,“下官此番入宫,乃是奉旨议事,途经此处,听闻贵人居于栖云殿,便顺道前来探望,并无他事。既贵人一切安好,下官便不多打扰,先行告退。”

说罢,他目光再次深深看了柳清娩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柳清娩看不懂的意味,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一般。柳清娩始终垂着眼眸,维持着原有的姿态,不曾有半分闪躲,直到他转身,缓步走出栖云殿,绯色的官袍消失在院门口,再也不见踪影。

这就结束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