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四年,初夏。
京城的春日总是来得缠绵,护城河畔的柳树枝条抽了新芽,软风一吹,便漫天飞舞。然而,这份属于寻常人家的春意,却吹不进丞相府深处那座戒备森严、名为“密室”的地下偏殿。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鸟语,只有经久不散的、浓郁的药草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石室中央,一架巨大的铜镜冷光凛冽,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镜前站着的女子,一身素白的里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正是刚经历完换颜术后的沈如意。
只是此刻,那张绝世容颜上没有半分血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宣纸,眉眼间更是带着刚从炼狱归来的疲态。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瞳仁里翻涌着决绝与恨意,像是蛰伏在深渊底的猛兽,正适应着猎物的形态。
她的面前,是真正的柳清娩。
柳清娩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撒花软缎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与万寿纹,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娇俏得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
“你看,这里要这样笑。”
柳清娩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伸出手,比划着自己的脸颊,对着沈如意说道:“与人说话时,眼睛要弯成月牙,显得真诚又无害。若是爹爹训话,就这么垂着眼,眼眶微红,显出委屈来,他最吃这一套。”
沈如意一动不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柳清娩的每一个面部肌肉的牵动。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或者说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柳清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部强行录入脑海。
“来,你笑一个给我看看。”柳清娩招手,语气带着千金小姐特有的颐指气使,却又因为此刻两人面容的相似,生出几分诡异的亲昵。
沈如意深吸一口气,喉间滚动了一下。方才秘医为了调整她的声线,曾用特殊的手法淬炼过她的声带,此刻说话还略显沙哑,连带着笑容也显得僵硬。
她试着扬起嘴角,两片薄唇分开,露出一点贝齿。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柳清娩刚看了一眼,便皱着眉摆手:“不对不对,太冷淡了。你要想着开心的事,比如……刚得了一盒极好的胭脂,或是爹爹给你买了那匹你看中的汗血宝马。”
开心的事?
沈如意心头冷笑。她的人生里,早在三年前那个及笄之夜,就已经没有“开心”二字了。
她忍着喉咙间的干涩,强迫自己重新调整表情。这一次,她模仿得更用力了,眉头轻轻皱起,嘴角委屈地撇了撇,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太假了。”柳清娩又摇头,伸手戳了戳自己的眼角,“你要流泪,眼泪要流得慢,流出来一半,挂在睫毛上,千万别掉下来,这样才惹人疼。你看……”
柳清娩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泛红,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既可怜又可爱。
沈如意看着那熟练的演技,心中一阵恶寒。她曾经也是沈府的嫡小姐,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哪里需要用这般矫揉造作的姿态去博取同情?
可现在,她必须学。
“再来。”沈如意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不自然,但她没有停下。
这是她在密室里度过的第十七天。
自从换颜术后,秘医确认她的五官与柳清娩分毫不差,甚至连眉心那颗若有似无的红痣都位置一致后,她就被秘密地带进了这座密室。
柳清娩不知是出于对眼前这个“替身”的好奇,还是单纯的无聊,每天准时出现在这里,教她模仿自己的言行举止。她们同吃同住,穿一模一样的衣裳,用一模一样的首饰,甚至连睡觉的姿势、翻身的频率,都要刻意保持一致。
“走路的步子要小,要轻。”柳清娩拉着她的手,走在密室铺着软毯的地面上,“步子太大显得粗鲁,太重会惊扰了爹爹。还有,抬手要拢袖口,拿东西要三指捏……”
沈如意机械地模仿着。她看着柳清娩拿起一支玉簪,用指尖轻轻梳理长发,那动作纤细优美,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她也学着拿起一支同样的玉簪,指尖却因为长期的磨砺而略显粗糙,动作间充满了力量感,与柳清娩的柔弱格格不入。
“这里不对,你的手太僵了。”柳清娩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揉捏,“女孩子的手,要像软玉一样。”
沈如意的手腕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柳清娩的手指纤细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豆蔻色蔻丹。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精致而脆弱的生活。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记忆深处那满是血污的双手与此刻柔软的触感形成了剧烈的冲突。可她随即又硬生生定住了身形,任由柳清娩摆布。
“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柳清娩笑嘻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等你入宫替我受罪之后,这府里的一切,包括爹爹的宠爱,以后都是你的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演得像我,不然被爹爹都能看出来,我们都得死。”
死。
这就结束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