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渊起身的动作缓慢滞涩,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压迫感。
久坐的身形骤然挺立,周身四散游离的暗色灵力尽数回笼,层层叠叠萦绕身侧,织成一圈稀薄的暗光结界。
他双眼已然彻底被暗红覆没,漆黑瞳色全然褪去,只剩一片沉郁血色。如同燃尽的余烬,本已死寂沉沉,忽被狂风拂过,重燃诡谲星火。
他立在屏障内侧,隔着一道不断自愈收窄的裂缝,与林惊寒相距不足一步。
咫尺之隔,却是两重囚笼。
裂缝缓慢合拢的间隙里,他垂眸看向她。目光停留极短,匆匆一瞥,似只是确认她安然伫立,便即刻移开视线,扫过她身后戒备的三人。
萧洺缓缓撑着剑柄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剑稳在地,蓄势待发。
封言之指尖不停,在药箱深处快速摸索应急秘药。沈夜抬手抽出腰间短刃,刀锋清亮,稳稳护在后方。
全员戒备,杀机暗涌。
裂缝仍在持续收窄,愈合之势无可阻挡。
林惊寒掌心黑石滚烫灼人,心神紧绷。她无从确定,下一次发力按压,是能彻底撕裂屏障,还是屏障彻底稳固,再无破局之机。
就在裂缝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秦九渊微动指尖。
修长的五指,精准探入那道堪堪残存的缝隙之中。
半截指尖穿透光膜壁垒,突兀出现在虚空缝隙里,宛若枯枝破墙,无声横亘在林惊寒身前寸许之地。
不动,不进,不退。
石室风声尽歇,死寂笼罩四方。
光膜依旧缓缓自愈,狭窄的缝隙不断缩小,死死桎梏着那截穿透屏障的指尖。
林惊寒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攥住掌心黑石。
秦九渊悬在缝隙中的指尖,静静停留。
像一枚迟迟未曾落下、锁死全局的门闩,卡在绝境之间,悬着所有人的命数与结局。
……
林惊寒半步未退。
她掌心发力,将滚烫的黑石狠狠嵌入光膜裂缝之中。石身棱角卡紧裂缝断面,发出细碎干涩的摩擦轻响。
石心内嵌的透明晶体触碰到屏障灵力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清亮微光。
方才兀自愈合收缩的裂缝瞬间凝滞,仿佛被无形之力死死钉住,彻底停下自愈。
她沉腰蓄力,掌心持续下压。
狭窄的裂缝应声飞速扩张,边缘的光膜层层崩解、剥落。整片暗沉屏障顺着裂痕蔓延碎裂,如同冬日薄冰承压开裂,细碎的光屑簌簌坠落,漫天飘散。
屏障内侧,秦九渊缓缓收回探在缝隙中的指尖。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指尖,光洁的皮肤表面浮出数道细密裂纹,并非外伤创口,而是灵力肆意外泄、经脉透支引发的肤表干裂。
他轻转手腕,看着裂纹顺着掌心肌理浅浅延伸,止于指根,再无蔓延。
他眼底无波,对此异象视若无睹,垂落手臂,静静立在光膜碎裂的缺口之后,不进不退,默然对峙。
就在他灵力微滞的瞬息,侧后方的萧洺骤然动了。
他未曾拔剑强攻,只俯身拔起嵌在地面的长剑,借着起身之势,整个人携剑猛冲,肩头精准撞向秦九渊负伤的左肋。
秦九渊侧身堪堪避开致命剑锋,却躲不开这沉猛一撞。气血骤然翻涌,身形踉跄后退两步,脚尖不慎踩中地面碎石,重心微微不稳。
同一时刻,封言之抬手掷出一枚灰白药丸。
药丸落地即炸,一团灰白药粉轰然腾起,笼罩秦九渊周身。
药性凛冽呛人,他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盘旋的暗红灵力瞬间停滞,妖异诡谲的血色光泽淡去半分。
趁他视线被药粉遮蔽、灵力滞涩的空档,沈夜矮身蹲落,短刃贴地划出一道利落弧光。
刀锋微凉,堪堪削过他脚踝外侧衣料,虽未伤及皮肉,却逼得他步伐再乱,不得不又后退一步,勉强站稳身形。
三人配合无间,步步紧逼,转瞬便锁死所有退路。
待秦九渊稳住身形抬眼时,林惊寒已然越过破碎的光膜缺口,立在了他的面前。
她掌心紧握黑石,不由分说,径直将滚烫的石心稳稳贴覆在他胸口正中。
黑石贴合胸膛的刹那,秦九渊浑身所有动作骤然定格。
躁动翻涌的暗色灵力瞬间停滞、沉寂,周身气机彻底锁死,连呼吸都近乎凝滞。
石心晶体在他胸口微光一闪,转瞬褪去所有光亮,归于沉静暗沉。
那股盘踞他经脉、蛊惑心神的疯戾戾气,被石锁瞬间镇压、剥离。
他垂眸看向胸口平整的衣料,又缓缓抬眼望向身前的林惊寒。
瞳孔边缘那圈蛊惑人心的暗红,如退潮般缓缓褪去,速度缓慢,却彻底不可逆。
暗沉诡异的血色层层散尽,露出原本清透的棕褐虹膜,干净、空寂,像暴雨冲刷过后,终于褪去污浊的泥地,归于本真。
他唇瓣轻轻颤动,似有话语欲脱口,最终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下一瞬,浑身脱力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他身躯微微后倾,缓缓向后倒去。
萧洺反应极快,侧身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肩,轻缓发力,将他平平放置在冰凉的石地上。
秦九渊右手松弛垂落身侧,方才指尖那些灵力干裂的细纹尽数消退,肌肤恢复平整光洁,仿佛方才那场疯魔失控,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喧嚣尽数落幕,石室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