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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

重生归来小食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秀兰是被灶房里的响动吵醒的。

不是刘桂香。刘桂香走路轻,拿东西也轻,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这个声音她昨天听过——是石磨转动的声音,还有豆子被碾碎时那种沉闷的、连续的嘎吱声。

她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跑到灶房门口,愣住了。

王德厚坐在石磨旁边,弓着腰,一圈一圈地推磨。灶台上已经放了一大盆磨好的生豆浆,豆渣滤出来堆在旁边的纱布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冒热气了。

“爹?”

王德厚抬头看了她一眼,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推磨:“你再多睡会儿,豆子还没磨完。”

“你几点起来的?”

“不晚。”王德厚没正面回答,但王秀兰看见灶台上那盆豆浆的量,少说也磨了三四斤干豆子了。三四斤豆子,一粒一粒地往磨眼里填,一圈一圈地转,没两个小时下不来。

那就是说,王德厚最迟四点就起来了。

王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单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她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烫得她鼻子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王德厚旁边:“爹,我来推一会儿。”

“你会?”

“你教我。”

王德厚看了她一眼,把磨棍递给她。王秀兰接过来,学着他的姿势,弓着腰,一只手扶着磨棍,另一只手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石磨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推了两圈,腰就开始酸了,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慢点,”王德厚在旁边说,“快了豆子磨不细。你看这个磨出来的浆,要像这样,细细的、匀匀的,不能有大颗粒。”

王秀兰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推,听着豆子在磨盘之间被碾碎的声音,看着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慢慢淌下来,汇成一股细流,流进下面的盆里。

这个声音,这个节奏,让她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末世之前,她在外婆家住过一个暑假。外婆家在山里,也有一个小石磨,外婆每天早上起来磨豆浆,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外婆一边推磨一边给她讲村里的旧事,说以前闹饥荒的时候,连豆渣都吃不上,豆渣要留着喂猪,猪长大了才能换钱,换了钱才能买粮食。她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觉得外婆推磨的样子很好看,一圈一圈的,像时间本身。

后来外婆不在了,石磨也不在了,那个山村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再后来,末世来了,一切都消失了。

但现在,她又站在石磨旁边了。

刘桂香是被石磨声吵醒的。她披着衣服出来,看见灶房里爷俩一个推磨一个添豆子,豆浆已经磨了满满一大盆,豆渣堆了半盆,王德厚的大茶缸子搁在灶台角上,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你们爷俩……”刘桂香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生火煮豆浆了。

豆浆煮开了,王秀兰用细纱布把豆浆和豆渣彻底分离。今天的豆渣比昨天多得多,湿漉漉地堆在盆里,散发着豆子煮熟后特有的香气。

她没急着做饼,而是先把豆渣摊开在案板上,让它散散热气。然后去菜园子里摘了一把小葱,又翻出一小瓶花椒粉。

昨天的配方她觉得五香粉味道太重了,今天改用花椒粉试试。小葱切得细细的,拌进豆渣里,再加盐、花椒粉和一点点面粉。面粉不能多,多了饼就硬;也不能少,少了饼不成形。她用手试着捏了一下,面团在手里能团住,但稍微用力就会散开,这个状态刚刚好。

刘桂香在旁边看她操作,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豆渣,要不要先炒一下?”

王秀兰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刘桂香,眼睛亮了一下:“妈,你说得对。”

豆渣里面有水分,直接煎的话,外面焦了里面可能还是湿的。如果先把豆渣在干锅里炒一炒,炒掉一部分水分,豆渣会变得更松散,口感也会更细腻。而且炒过的豆渣豆腥味会更轻,焦香味会更浓。

她把豆渣倒进烧热的干锅里,用锅铲快速翻炒。豆渣在锅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水分蒸发后变成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整个灶房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像炒面粉一样的香气。

炒了大概五分钟,豆渣的颜色从乳白变成了微微的淡黄,摸上去干爽松散,不粘手了。王秀兰把它盛出来,摊开晾凉,然后才加入面粉和调料。

刘桂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这个顺序,她活了四十多年都没想过,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怎么就想到的?但她说的是“要不要先炒一下”,不是“我教你炒一下”。她是在试探,也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闺女,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饼坯做好了,王秀兰开始煎饼。今天做的量大,她用了一大一小两口锅,大锅里倒的油多些,小锅里油少些,她发现油多的锅煎出来的饼更酥脆,但成本也高。她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等会儿卖的时候要算清楚,油多的和油少的是不是要分开定价。

正煎着,王建军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他闻着味儿摸到灶房门口,看见案板上码了一摞煎好的豆渣饼,眼睛瞪得溜圆。

“姐!你做了这么多!”

“嗯,今天要去赶集卖。”王秀兰把新出锅的一个饼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尝尝,跟昨天的比怎么样。”

王建军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这个比昨天的好吃!昨天的有点干巴巴的,今天的外面脆里面软,好吃多了!”

王秀兰自己也尝了一个。

刘桂香说得对,炒过的豆渣做出来的饼,口感确实上了一个台阶。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豆子的焦香味和小葱的清香味融合得很好,花椒粉提供了若有若无的一点点麻,不仔细吃几乎感觉不到,但就是这一点点麻,把整个味道的层次拉开了。

她转头问刘桂香:“妈,你觉得这个卖多少钱合适?”

刘桂香想了想:“昨天你卖五分钱一个,今天这个比昨天好吃,卖八分?”

“太贵了。”王秀兰摇摇头,“县城里的人,五分钱买个饼不心疼,八分钱就要想一想。我宁可少赚点,让人家买得不心疼,下次才会再来。”

“那你还卖五分?那你不是亏了?今天这个饼的料比昨天好,油也用得多。”

王秀兰笑了:“妈,五分钱我也有得赚。豆渣不要钱,面粉和调料加在一起不到两分钱,油钱算一分,一个饼的成本顶多三分出头。卖五分钱,净赚将近两分钱。五十个饼,净赚一块钱。一天一块钱,一个月赶九次集,就是九块钱。”

她没说出口的是:九块钱,在这个家里,已经是王德厚卖一窝小猪崽才能挣到的数。

刘桂香在心里算了一下,不说话了。

王德厚把板车借来了。说是板车,其实就是两个轮子上面架一块木板,前面有两根车把,平时村里人用来拉粮食、拉粪肥的。刘桂香在板车上铺了一层干净的麻袋,又把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铺在上面,然后把装豆渣饼的篮子、缸子一个个码上去,用另一块布盖好。

王秀兰看着这个阵仗,觉得有点太大了。一辆板车,拉着五十个豆渣饼和几缸子小菜,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她没说什么。王德厚是那种人——你告诉他你要做五十个饼,他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做一百个,他只会去借一辆能拉得动五十个饼的车。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问需要什么。

王建军今天学校放假,本来可以在家写作业的,但他非要跟着去。刘桂香拗不过他,让他换了件干净衣裳,三个人一辆板车,浩浩荡荡地往县城方向出发了。

板车比自行车慢得多。王德厚在前面拉着,王秀兰在旁边扶着篮子,王建军跟在后面走一会儿跑一会儿,时不时伸手帮推一把。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经过,按两下铃铛,好奇地看一眼这个奇怪的队伍。

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是从后面开过来的,突突突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王德厚把板车往路边让了让,拖拉机慢下来,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脸上糊了一层灰,冲王德厚喊了一嗓子:“德厚!上县城啊?”

王德厚抬头一看,是同村的赵铁柱,在乡砖瓦厂开拖拉机。

“铁柱!你这是从厂里回来?”

“送完货了,空车回去。你这拉着啥?要上县城?”赵铁柱把拖拉机熄了火,跳下来,掀开板车上的布看了一眼,又盖上,回头看了看王秀兰,“听说你家闺女做的东西好吃?这是拿去卖?”

王德厚“嗯”了一声。

赵铁柱二话没说,走到拖拉机后面,把后挡板放下来,拍了拍车斗:“上来,我带你们一程。”

王德厚有些犹豫,王秀兰已经提着篮子上去了。她把篮子放好,伸手拉了王建军一把,然后回过头来对王德厚说:“爹,上来吧,省点力气。”

王德厚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拖拉机,最后把板车也搬上了车斗,一家三口挤在车斗的一角,突突突地往县城方向开去。

风吹得王建军的头发根根竖起来,他趴在车斗边沿上,张着嘴让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刘桂香要是看见了肯定要骂他,但刘桂香没跟来,她留在家里喂鸡、踩缝纫机、等他们回来。

王秀兰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上面。

不是地面。

是节奏。

昨天太急了,今天慢下来了。五十个饼,一辆板车,一趟顺路的拖拉机,一家人一起。这才是对的。

她靠在车斗上,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到了县城,赵铁柱把他们放在路口,自己开车走了。王德厚在后面喊了一声“铁柱,晚上来家喝酒”,赵铁柱摆摆手,拖拉机突突突地拐进了另一条街。

王秀兰今天没选电影院门口。

她昨天就注意到了,电影院门口确实人多,但都是匆匆忙忙的路人,买了就走,不太会回头。而且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常年坐着几个卖瓜子的老太太,她昨天占了人家一块地方,虽然人家没说什么,但她不想惹麻烦。

她在街上走了一小段,看中了一个位置——副食品店和国营饭店之间的一条窄巷子口。

这个位置好。副食品店出来的人手上已经提着东西了,不太会再买。但从国营饭店出来的人不一样——他们刚吃完早饭,或者正要进去吃午饭,对吃的东西有天然的敏感。而且这条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凉快,能站得住人。

王德厚把板车停在巷子口,王秀兰把东西摆出来。今天她准备得更充分了——豆渣饼用油纸一个个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腌萝卜丝和拌茄子装在搪瓷缸子里,缸子外面贴了一小条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腌萝卜丝 两毛”和“拌茄子 两毛”。字是王建军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来。

她还多带了一样东西——一碗豆浆。

今天磨豆子的时候多留了一碗豆浆,装在保温瓶里带过来了。她倒了一小杯放在摊子前面,有路过的人,她就递一小杯让人家尝尝。不是所有人都尝,但尝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会买点什么。

这个方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在末世里,你不能指望别人信任你。你得先给出去一点什么,别人才会愿意给你更多。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路过,王秀兰递了一小杯豆浆过去。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问:“这豆浆是你自己磨的?”

“嗯,今早现磨的。”

“豆渣饼也是豆渣做的?”

“是,豆渣炒过之后做的,不腥。”

老人掏出一毛钱,买了两个豆渣饼,没走,站在槐树下吃完了,又回来买了五个,用油纸包好揣在中山装的口袋里,走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走过来,先是看了看腌萝卜丝,又看了看拌茄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缸子腌萝卜丝。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了一句:“你这萝卜丝脆生生的,比供销社的好吃多了,你下次赶集还来不?”

王秀兰说:“来,逢集就来。”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豆渣饼卖了将近四十个,腌萝卜丝和拌茄子各卖掉了一缸子。王秀兰正在数剩下的饼,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摊子前面。

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一看就是饭店里的人。

中年男人蹲下来,拿起一个豆渣饼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王秀兰注意到他不是随便嚼嚼,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拆解什么。

“小姑娘,你这个饼,里面放了什么?”他问。

“豆渣、面粉、盐、花椒粉、小葱。”

“豆渣炒过?”

“炒过。”

中年男人又掰了一小块,这次吃得更慢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了一句让王德厚差点没站稳的话。

“你这个饼,能不能长期给我供?”

王秀兰抬起头看他。

中年男人指了指巷子里面:“我在那边开了一家小饭馆,刚开张两个月,生意不好不坏。我需要一个便宜好吃的佐餐小食,送的那种,不要钱。你这个饼成本低,味道好,客人来了我送两个,人家觉得占了便宜,下次还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每天中午大概三四十个客人,晚上二三十个,一天六七十个客人。你给我供一百个饼,我一天给你四块钱,你先供一个月试试。”

一天四块钱。

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钱。

王德厚的板车把手上,他粗糙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王秀兰没急着答应。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问了一句:“老板贵姓?”

“姓周,周国平。”

“周老板,你这个店开了多久了?”

“两个月。”

“生意怎么样?”

周国平苦笑了一下:“我说了,不好不坏。所以才想着弄点花样,拉一拉客人。”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着周国平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围裙上的油渍和面粉,最后看了看他站在这里的姿态——他没有居高临下,他蹲下来了。

一个肯蹲下来跟一个摆摊的小姑娘说话的人,不会太差。

“周老板,”王秀兰说,“一百个饼我供不了,我家里就这几口人,做不了那么多。但我可以每天供你三十个,先供一个星期试试。一个星期后,你要是觉得行,我们再商量。”

周国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三十个就三十个。多少钱?”

“三十个饼,按五分钱一个,一块五。但我给你送的是店里吃的,客人是免费吃的,你要的是回头客,不是靠这个饼挣钱。这样,我给你算四分钱一个,三十个一块二。”

周国平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得更久。

他开饭馆两个月,跟供货的打过无数次交道,从来只有往上抬价的,没见过主动往下压价的。

“你……”他看着王秀兰,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六。”

周国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二毛钱,数了三十个豆渣饼,用一个搪瓷盆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在这儿?”

“明天不是集,我不来。你要的话,我明天直接给你送到店里去。”

周国平说了店名和地址,就在巷子往里走五十米,右手边,叫“周记小吃”。王秀兰在心里记下了,看着他端着盆走进巷子,白色的围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王德厚从板车旁边走过来,站在王秀兰身边,看着周国平消失的方向,半天说了一句:“你刚才为啥给他便宜?”

“爹,”王秀兰把剩下的豆渣饼重新包好,“他现在一天要三十个,以后可能一天要六十个、一百个。我做不了那么多,但别人能做。要是传出去我王秀兰的东西好吃、人也好说话,以后想跟我做生意的人会越来越多。”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在秋风中散开,散得干干净净。

傍晚回到家,刘桂香已经做好了晚饭。红薯粥、炒白菜、一碟子腌萝卜——是她自己腌的那种,咸得齁嗓子。

王建军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渲染了那个坐拖拉机的部分,顺便提了一嘴周国平要订饼的事。刘桂香听完,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放下来。

“一天一块二?天天都有?”

“先试一个星期。”王秀兰喝了一口粥,红薯很甜,粥熬得稠,“妈,以后可能每天都要做饼,你帮我不?”

刘桂香放下碗,看着她,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也有一点点她藏不住的骄傲。

“我不帮你谁帮你?”她说。

王秀兰低下头喝粥,嘴角翘起来了。

吃完饭,王建军去写作业了,王德厚在院子里修板车的一个轮子,刘桂香在灶房里洗碗。王秀兰端着一盆洗碗水去倒,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圆圆的,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

今天的月亮和昨天是一样的月亮,但她觉得不一样了。

昨天她还觉得一切都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她。今天她学会了慢一点。慢一点做决定,慢一点答应别人,慢一点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末世教会她的是快——快跑、快躲、快吃、快做决定。

但现在不是末世了。

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她端着盆往回走,经过灶房的时候,听见刘桂香在里面跟王德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爹,你说她那个梦……到底是谁教她的?”

“我不知道。”

“我就怕……”

“怕什么?”

刘桂香沉默了一会儿,水声哗哗地响,是她在刷锅。

“怕她太能干了,”刘桂香的声音很轻,轻到王秀兰几乎要贴着门缝才能听见,“能干到留不住。”

王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空盆,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端着盆,轻轻地走回了灶房,把盆放在水缸旁边,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炕上的被子还是她早上起来时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脱了鞋,躺上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顶棚上那块月亮照出来的光斑。

能干到留不住。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不会的,妈。

哪里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