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记忆

无边黑暗的深处，矗立着一座隐匿于永夜疆域腹地的古老教廷

这里隔绝了世间一切天光与昼夜更迭，自始至终被浓稠沉暗的夜幕包裹，不见半分日月星辰，是蚀骨教最神圣也最诡秘的祭祀殿堂

殿堂的每一处角落，都燃烧着一簇幽蓝色的冷火

无根无焰的幽蓝火光悬浮在石柱两侧、高台四周与长廊檐下，清冷的蓝光铺洒整片殿堂，映黑了石砖，映暗了梁柱，将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寒凉死寂的光影里

火光不暖不烈，只会微微摇曳，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让整座教堂的氛围愈发阴森诡异

空气凝滞沉重，裹挟着一缕缕淡而不散的熏香

这香气清冽又沉郁，缥缈得说不清来源、辨不出品类，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悄然麻痹人的感知、蛊惑人的心神

绵长的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缠绕在所有人心头，酝酿出独属于永夜教派的诡谲氛围，让人不自觉沉溺、沉沦

高台之上，至高的主教座椅前，黑袍教主缓缓起身

一身宽大厚重的纯黑长袍垂落及地，衣料暗沉无光，绣着隐秘晦涩的暗纹，尽数隐在阴影之中

硕大的兜帽遮掩了整张面容，不露眉眼、不露神情，唯有一截线条冷硬紧绷的下颌露在光影外，自带居高临下的威压

他身姿挺拔伫立在高台中央，低沉平缓的嗓音透过空旷的殿堂层层回荡，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精准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欢迎各位信徒，来到永恒的国度”

最前排与两侧伫立着的追随蚀骨教多年、身着规整黑袍与猩红镶边红袍的资深教徒，身姿恭敬，眼底是深入骨髓的虔诚与偏执

殿堂中后区域，整齐摆放着长排深色石桌，无数刚刚踏入永夜之境、尚且保留着自我意识、未曾彻底丧失心智的外来者端坐桌前

可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初见永夜黑暗的惶恐与不安

没有对无边黑暗的畏惧，没有对未知险境的警惕，脸庞上尽数挂满极致的痴迷、滚烫的狂热与极致的向往

他们眼眸发亮，死死凝望着高台之上的教主，眼底翻涌着对所谓“永恒”的贪念与憧憬

他们早已被这片黑暗编织的永生美梦彻底冲昏了头脑，摒弃了人间的所有执念与顾虑

在他们眼中，这片不见天日的永夜，不是囚笼，不是绝境，而是能庇护众生、赐予万古长生的净土

他们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片许诺了永恒与不朽的黑暗之地

教主垂眸俯瞰下方狂热的人群，骨节苍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握着一只剔透的高脚杯

杯中盛着满盈的暗紫色液体，色泽浓稠潋滟，在幽蓝冷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妖异的流光，透着蛊惑人心的诡异质感

他缓缓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句句叩击着人心：

“在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昼夜交替，更没有凡尘俗世的生老病死”

“从此世间再无离别苦痛，无爱恨纠葛，无岁月磋磨”

“时间的洪流无法束缚你们，衰老与死亡再也触碰不到你们分毫。你们将挣脱所有尘世枷锁、斩断凡身所有桎梏，蜕去短暂的血肉凡胎，获取真正永恒的生命”

“从此与永夜共生，与黑暗共存，屹立于此，直至万古尽头、天地归寂”

字字句句，皆是极致的诱惑，编织出一场无人能抗拒的永生幻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

狂热的嘶吼响彻整座教堂，冲破层层黑暗，久久回荡不息

所有人眼底的痴迷彻底抵达顶峰，脸上绽放出癫狂又热烈的笑意

人群纷纷抬手，举起手中一模一样的琉璃酒杯，杯中暗紫色的液体随动作轻轻晃动，妖异流光在幽蓝火光中流转

无数酒杯彼此碰撞，清脆叮咚的撞击声交织成片，混杂在震天的欢呼之中

所有人齐齐躬身俯首，朝着高台之上的教主虔诚敬酒，姿态谦卑，神情癫狂

四周幽蓝冷火依旧静静跳动，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

·

耳边不再有风声，不再有书页轻响，只剩冰冷诡谲的低语，像毒蛇吐信，轻轻盘旋在死寂的黑暗里

“亲爱的小羊，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温柔又阴寒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戏谑的掌控感，牢牢锁住整片黑暗空间

视野慢慢亮起一片晦暗的紫光，朦胧映照出多年前的画面

十三岁的墨多多孤零零站在一群黑压压的黑袍人中央

彼时的他身形单薄，眉眼还带着少年未脱的稚气，却浑身紧绷，脊背僵硬得笔直

周遭无数黑袍人影矗立，遮住所有光亮，凛冽的压迫感层层包裹住小小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抬着眼，漆黑的瞳孔里满是警惕与倔强，声音开始发颤，却依旧强装镇定：“什么交易？”

为首的黑袍人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面容，只缓缓抬起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尖泛着死人般的寒凉，慢悠悠抛出残酷的条件：“想救你身后的所有人，很简单”

“用你对永夜之境所有的记忆，再加上一个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人的记忆，来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的脸色骤然惨白

“不行”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咬紧牙关，果断拒绝

最重要之人的记忆，是他年少冒险里最珍贵、最不能割舍的东西，是支撑他无数次直面黑暗的底气，他绝不能主动抹去

黑袍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阴冷又残忍，字字诛心：“怎么？舍不得？”

他微微俯身，压迫感骤然逼近，话语像冰冷的利刃，直直扎进少年心底：“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你的伙伴，变成永远被困在永夜、不老不死、不入轮回、永远痛苦挣扎的怪物吗？”

“……”

一瞬间，所有倔强、所有坚持，尽数轰然崩塌

少年彻底沉默了

周遭的黑暗仿佛彻底凝固，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死死逼在一个十三岁孩子面前的绝境单选题

一边是唯一珍视、刻骨铭心的重要之人的全部记忆，一旦抹去，此生再无交集、再无印象

一边是婷婷、虎鲨、扶幽所有人的性命，是伙伴们永世不得解脱的悲惨结局

稚嫩的肩膀，被迫扛下了最沉重、最残忍的抉择

良久，喉咙滚动，少年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破碎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成交”

话音落定

那只苍白寒凉的手缓缓递来一盏琉璃酒杯

杯中的暗紫色酒液浓稠妖异，在幽暗光影里流转着细碎的紫光，晃出层层危险的涟漪，每一寸光泽都透着蚀骨教独有的阴邪气息

苍白冰冷的指尖骤然用力，死死掐住少年的下颌，力道强硬不容挣脱，迫使他抬头仰头

黑袍人的声音贴着耳畔低语，阴冷黏腻，带着极致的掌控与嘲弄：“咽下去”

“既然是我们选中的小羊，就要有做‘小羊’的自觉”

墨多多被迫张口，冰凉的酒液瞬间灌入喉间

入口是难以想象的炽烈辛辣，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蔓延，狠狠啃噬着五脏六腑，辛辣刺骨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眼眶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汹涌而出，弱小的身躯在黑袍人的桎梏下微微颤抖、挣扎，却无处可逃

黑暗天旋地转，意识开始快速涣散、模糊

眼皮沉重得快要彻底阖上，世界即将彻底陷入漆黑的前一秒，两道慌乱又懊恼的黑袍低语，清晰钻进了他的耳中

“该死的……拿错酒了！”

另一道声音迟疑响起：“这孩子……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低沉笃定、带着绝对掌控的声音缓缓落下，笃定了他此生逃不开的宿命：

“没关系”

“他迟早属于这个地方”

“日后，他会接替我的位置”

彻底的黑暗吞噬一切，记忆轰然断裂、封存

再次睁眼时，少年脑海里干干净净

一段滚烫深刻、刻骨铭心的过往，被彻底彻底剥离、清空

脑海中，那个戴着藏银耳钉、常年孤身骑着狼王、桀骜又耀眼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耳边，冰冷的宣告久久回荡，刻入神魂，成为伴随他一生的诅咒

“从今往后，每过一月，你的记忆便会自动归零”

“你的时间，永远停在踏入永夜、签下交易的这一天”

“我亲爱的小羊，别急”

“你迟早会彻底沉沦，变成我们最虔诚的信徒，甚至——取代我，成为新的教主”

“永夜之境的大门，四年后会为你们全然敞开”

“我们，永远欢迎你回来”

——

2000+

觉得我有点小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