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过家家

长夜在死寂的高塔上缓缓流逝，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窄窗透进来的、微弱得近乎虚无的雪光

墨多多靠在冰冷的黑石墙角，和身边那些被海瑟薇称作“残次品”的孩子们聊了一夜

他们大多和他年纪相仿，曾经也都是鲜活灵动的孩子

都曾以“完美孩子”的名头来到古堡，可一旦不听话、反抗，逃跑，就会被立刻弃作“残次品”，丢在这座高塔顶端，忍受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

他们告诉墨多多，海瑟薇的疯癫早已深入骨髓。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而是一个绝对顺从、绝对完美、能完全按照她的意愿活着的傀儡

但凡有半分违逆，等待他们的，就是无尽的惩罚和冷落，直到彻底失去利用价值，被丢弃在这高塔之上，慢慢耗掉所有生机

墨多多安静地听着，指尖紧紧攥成拳头，直到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翻涌的酸涩与怒意

原本的恐惧、抗拒、想要逃离的念头，在听完这一切之后，慢慢被另一种更坚定、更疯狂的想法取代

他是海瑟薇亲自挑选、亲自接来的人，是她口中独一无二、最完美的孩子。在她眼里，这里所有人的分量，都比不上他分毫

他抬起眼，看着身边一个个眼神麻木、却在提起逃离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微弱光亮的孩子，原本慌乱无措的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既然逃不掉，那不如，就顺着她的意，陪她演一场戏

哪怕要他亲手碾碎所有的胆怯和害怕，戴上一张自己都陌生、温顺乖巧的面具，日复一日，对着一个囚禁自己的疯子，喊出那声他根本不想喊出口的称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以惊人的速度疯长，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至少，用他一个人的假意顺从，能换这座高塔上，所有被折磨的人，少受一点苦

天渐渐亮了

微弱的天光透过气窗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墨多多微微发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他眼底没有了昨日的慌乱与无措，只剩下沉静、隐忍，和藏在深处、绝不妥协的决绝

囚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躬身退到一侧，海瑟薇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裙，长发挽得精致，脸上带着温柔得近乎诡异的笑意，一进来，就牢牢锁定在角落里的墨多多身上，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稀世无双的珍宝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对着他，缓缓伸出了一只保养得宜、却冰冷刺骨的手

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欲，一字一句，唤他：“我亲爱的鸟儿，想清楚了吗？”

回到我身边，做我的孩子，你就不用再待在这肮脏阴冷的地方，就能拥有一切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身后的孩子们瞬间变了脸色

离他最近的两个孩子，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墨多多的手腕

他们的手指冰凉，用力得近乎发白，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疯了一样对着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用尽全力在无声地劝阻他

他们尝过海瑟薇精神攻击的痛苦，见过太多满怀希望的人最终变得麻木不堪

害怕这个眼里还有光亮的少年，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行尸走肉，带着抹不掉的恐惧

他们的眼中带着哀求

不要答应她

不要变成她的人偶

不要跳进这个无底的深渊

一旦开口认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墨多多能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颤抖的力道，能看到孩子们眼里的恐惧与不舍，能感受到他们拼尽全力想把他拉离这场噩梦的心意

他缓缓回过头

对着身边这群陪了他一夜、向他袒露所有苦难的同龄人，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温和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安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安抚

他看着他们，缓缓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用清晰的口型，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们：

等我

等我稳住她，等我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孩子们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瞬间僵住，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想好了吗，我的孩子？”海瑟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那只手依旧悬在半空，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墨多多看着海瑟薇伸在面前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抗拒与恶心

他还是强压下所有不适，缓缓从冰冷的石地上站起身，抬手轻轻拍掉身上沾染的灰尘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着那点刺痛维持着清醒，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所有的锋芒与抗拒收起，只剩下一片看似温顺的平静

没有丝毫停顿，他开口喊出了那个违心到极致，却不得不说的称呼，声音轻得有些发颤，却无比清晰：

“妈妈”

只两个字

海瑟薇脸上所有的审视与不耐，瞬间烟消云散

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意，之前的温婉与偏执尽数褪去，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立刻转头，朝着门外高声吩咐：“管家！”

站在门外的管家连忙应声，快步走上前来，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在跟着管家转身离开之前，他再次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还沉浸在喜悦里的海瑟薇，语气依旧温顺，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两个要求

第一个是每天给这里的孩子供应食物

第二是给他们干净御寒的衣服

这两句话说出口，身后的孩子们全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以为他顺从之后，只会顾及自己，没想到，他最先开口护住的，是他们

而此刻的海瑟薇，正处于极致的满足与狂喜之中

只要她的孩子愿意留在她身边，愿意认她这个母亲，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又算得了什么？

她笑着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满口答应，语气宠溺得近乎失真：“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愿意留在妈妈身边，这些小事，全都依你”

只要她永远不会发现，她视若珍宝的完美孩子，从开口唤出那一声“妈妈”开始，就在骗她

得到应允，墨多多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一步步走下高塔

他低着头恰好挡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所有情绪，隐忍、坚定，还有藏在深处的冰冷与决绝

他很清楚，从喊出那一声“妈妈”开始，他就要承受海瑟薇无尽的精神控制与病态折磨，往后的每一天，都将是煎熬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到最后，自己也会被磨去所有棱角，变成高塔上那些麻木的“残次品”

可他别无选择

只要能撑到伙伴们找到这里，那么这一切就值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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