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井中秘
咸福宫的井水带着股陈腐的凉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苏引灯蹲在井边,指尖捻着那几块碎玉,耳边是沈眉庄压低的声音:“确定是这口井?我记得丽嫔上个月确实托人来打过水,当时还被管事嬷嬷训斥了几句,说这井水早不能喝了。”
“她那人做事向来藏着掖着,越是不让人注意的地方,越可能藏东西。”苏引灯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钩——是下午从内务府库房“借”的,钩子尖打磨得发亮,“帮我扶着点绳子。”
沈眉庄接过她递来的麻绳,指尖触到粗糙的绳结,眉头微蹙:“小心些,这井看着深。”
苏引灯应了声,将铜钩系在绳尾,甩着手臂往井里放。绳子“簌簌”往下滑,过了约莫十几丈才触到硬物,她猛地收住力道,手腕被绳子拽得一沉。
“勾到东西了。”她眼里闪过一丝亮意,和沈眉庄合力往上拉。
绳子那头沉甸甸的,拉到一半时,水面泛起一阵浑浊的涟漪,接着露出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盒子。盒子不大,表面爬满了青苔,显然沉在井里有些日子了。
苏引灯把盒子抱到旁边的石阶上,用石头砸开锁扣。油布解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里面铺着层防潮的油纸,裹着个巴掌大的账本,还有支青玉笔杆的毛笔。
“还真有。”沈眉庄凑过来看,只见账本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小字,墨迹因为受潮有些晕开,“这是……”
苏引灯指尖点在第一页的日期上:“是丽嫔入宫后的开销记录,你看这里。”她指着一行字,“上个月初三,支了三两银子,备注是‘购特殊矾水’。”
“矾水?”沈眉庄恍然,“她是用矾水写了密信?”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伴着侍卫的呵斥:“谁在那边?!”
苏引灯迅速把账本塞进怀里,将木盒子重新扔回井中,铜钩和绳子往草丛里一藏,拉着沈眉庄躲进旁边的假山后。
几个提着灯笼的侍卫走过井边,为首的正是周宁海,他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凶戾地扫过四周:“仔细搜!华妃娘娘说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丽嫔藏的东西找出来!”
灯笼光在井边晃了晃,其中一个侍卫指着井绳留下的痕迹:“周公公,这儿有绳子印!”
周宁海走到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了眼,啐了口唾沫:“晦气!给我把井填了!省得有人借着打水的由头捣鬼!”
苏引灯在假山后屏住呼吸,手心攥得发白。沈眉庄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传过来,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等侍卫们扛着工具往这边走,两人趁机从假山后溜出来,贴着墙根往咸福宫后门挪。路过一片芍药花丛时,沈眉庄突然停住脚步,低声道:“不对劲。”
“怎么了?”苏引灯回头看她。
沈眉庄指着花丛深处:“你看那朵花。”
月光下,一朵芍药开得正艳,花瓣边缘却有圈诡异的焦黑,像是被火燎过。而花丛边的泥土上,散落着几粒黑色的药渣——苏引灯认得,是硝石的碎屑,混着硫磺的味道。
“他们想炸井?”她心头一紧,“丽嫔藏的不只是账本。”
沈眉庄脸色微变:“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两人刚跑出咸福宫后门,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井水混着碎石溅起丈高,连地面都震了震。周宁海的狂吼声跟着传来:“炸!给我往死里炸!就算有东西,也得给我炸成灰!”
苏引灯攥紧怀里的账本,只觉得那纸张硌得胸口发疼。她回头望了眼火光冲天的井口,突然想起丽嫔死前的眼神——那时她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话,却死死盯着窗外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丝笑意,原来不是回光返照,是早就留好了后手。
“这账本里,一定记着比炸药更重要的事。”沈眉庄的声音带着点发颤,“丽嫔她……怕是早就料到自己活不成了。”
苏引灯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怀里的账本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她能感觉到,那纸页间除了矾水写的密信,还藏着更沉的东西——是丽嫔用性命护着的秘密,也是有人不惜炸井也要销毁的证据。
夜风穿过宫墙,带着硝烟的味道,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苏引灯低头看了眼沈眉庄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明明也在抖,却握得很紧,像是在说:别怕,有我。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嬷嬷说的话,宫里的人,就像这井里的石头,看着沉在水底不动声色,实则都在暗暗使劲,要么往上爬,要么拉着别人一起往下沉。
而现在,她和沈眉庄手里攥着的,或许就是那块能砸破水面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