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没有恨,只有爱。或者说,她们都假装没有恨,只有爱。
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气,浓油赤酱的,是季岚拿手的味道。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
夏疏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目光却落在厨房的方向——季岚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与几年前的身影重叠。
夏疏桐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字是认识的,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什么意思了。
“吃饭了。”
“桐桐!”
季岚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酱油的印记。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汤,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才摆好。
夏疏桐在桌前坐下来。季岚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看着她。
“尝尝?”季岚小心翼翼的说。
疏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随后送入嘴里。
季岚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夏疏桐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嘴唇轻轻笑了一下。
“好吃。”
季岚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轻轻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就好,”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夏疏桐抬起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嗯。”
夏疏桐又低下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之后日子愈发平淡。早已经没有了针锋相对。
其实夏疏桐回渝城,不只是为了看妈妈。另一个目的,是回来看看她的老师。
2023年12月27日。
夏疏桐和季岚回到学校,看望了她们的老师。
老师姓郑,在高中的时候是教她们数学的。
话说季岚和夏疏桐在高中最喜欢的老师就是郑老师了。
私下里同学们都不叫郑老师,都叫“郑姐。”
郑姐性格带着渝城女人特有的那种爽利和热络,叫同学们的时候也让人听着亲切。
“疏桐!季岚!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郑姐热情的唤着她们的名字。
夏疏桐有些惊讶,毕竟过了十几年了,郑姐 竟然还没有忘记她们的名字!
夏疏桐笑了笑,叫了一声“郑姐”。
季岚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郑姐的笑声盖住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郑姐给她们倒了茶,茶杯是玻璃的,烫得很,夏疏桐双手捧着,让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渗到骨头里。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两道暗红色的线,横在生命线上,像两条被人为截断的河流。
“你们两个,多少年没回来看了?”
郑姐坐在她们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大大咧咧的。
“得有五六年了吧?我记得你们上一届毕业的学生,人家年年都来,就你们俩,跟消失了一样。”
夏疏桐笑了一下,说工作忙,在国外,回来得少。季岚在旁边点了点头,附和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郑姐眼睛从季岚身上移到夏疏桐身上,又从夏疏桐身上移回季岚身上,笑了一下。
“都去国外发展了呀,真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学生啊,我可真是沾了光。”郑姐说。
突然郑老姐锋一转,抛出了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俩,还在一起不?”郑姐问道。
“……”
“在一起?”夏疏桐有些惊讶的说道。
“哎呦,你俩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呐。”
郑姐像是看破了伪装似的,爽朗的笑起来,说“没啥不好意思的,感情嘛,不分什么男女,真心喜欢就行嘞。就不要装了嘛。”
夏疏桐听此,目光一滞,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想郑姐。
“郑……郑姐。你……知道?”夏疏桐稍显慌乱。
傍边的季岚,目光从一开始的惊讶再到惊喜。
惊讶是因为郑姐知道她们的事情。
惊喜是因为郑姐尊重她们的感情。
季岚看着夏疏桐那双眼,然后猛的移开,移到自己手里那杯烫得握不住的茶上。
“哎呦,我知道呀。”郑姐笑着说。
听此。
夏疏桐忽然放下杯子,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松一些,“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了。”
那时候。这个词真好用。
把一切都推得远远的,推到回不去的地方,推到看不见的地方,推到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地方。
“我那时候才20多岁的年纪,太年轻了,还没分清什么是朋友情,什么是爱情。太鲁莽的就下了定义。”
“搞错了。”
“哈哈哈”
郑姐的笑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铜铃,沙哑但热络。
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搞错了?”郑姐放下杯子,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带着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那现在呢?搞清楚了没有?”
夏疏桐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现在……”夏疏桐开口,“现在老了嘛,也就搞懂了呗。”
季岚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烫得握不住的茶,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现在就不年轻了?”郑老师瞪了她们一眼,佯装生气,“你们两个才三十岁,就说老,那我这个六十多的岂不是要进棺材了?”
夏疏桐笑了笑,说没有没有,郑老师年轻得很。
“哎……”
“朋友也好,老同学也好,”郑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不容易。不管最后在不在一起,那个人在你心里住过,就搬不走了。”
“所以说,不要后悔,要珍惜呐。”郑姐真心实意的说道。
夏疏桐垂下眼。她看见了自己掌心的那两道痂,暗红色的,横在生命线上,像两条被人为截断的河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手上,把那两道痂照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词,每一个字,无不重新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压在膝盖上,藏起来了。
“郑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夏疏桐抬起头,笑着看郑姐。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只会说‘这道题都不会做,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郑姐被逗笑了,拍了一下桌子,茶杯在桌上跳了一下,茶叶在杯里翻了个跟头。
“你还好意思说!你高一那会儿,数学考58分,全班倒数第七。你哭没哭?我没记错的话,你哭了。跑到我办公室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郑姐我是不是没救了。我说你当然没救了,58分还敢来我办公室哭,你哭就哭吧,还把我的纸巾全用完了。”
夏疏桐脸稍稍有点红了,不知是因为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季岚看着夏疏桐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季岚,你还记不记得?”郑姐转过头来看她,“你高二那会儿,数学考了年级第一,你同桌考了倒数。你同桌是谁来着?”
季岚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夏疏桐。”她说。
“对对对!就是疏桐!”郑姐拍了一下大腿,整个人笑成了一团,“你俩一个第一,一个倒数,还坐同桌。我当时就在想,这俩人是怎么坐到一起的,成绩差这么多,不会互相影响吗?结果呢,你俩倒好,好的没影响坏的,坏的也没影响好的。各学各的,互不干扰。”
还有………
她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高中的糗事,聊那些年做过的蠢事。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玻璃窗上滑滑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
郑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该下课了,说她还要去开会,说下次请她们吃饭。
夏疏桐说好。季岚也说好。
她们站起来,跟郑姐道别。郑姐送她们到办公室门口,站在走廊上,看着她们走远。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郑姐忽然喊了一声:“疏桐!季岚”
夏疏桐停下来,转过身。
郑姐站在走廊的尽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说:“路上慢点。”
夏疏桐和季岚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门,冬天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花香,与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鼻子一酸。
季岚走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刚才为什么说‘搞错了’?”季岚忽然开口了。夏疏桐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说错。”夏疏桐说,““我说搞错了。不是搞错了感情,是搞错了时间。我们在错的时间里,做了对的事。然后在对的时间里,做了错的事。”
“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时间?我不知道。”
“这难道不算是搞错吗?”夏疏桐反问季岚。
季岚仔细一想,也觉得说的没错,她的确是在对的时间,做了错的事。
“没错。”
年少错的从不是爱,是相遇的时间,在错的时刻交付真心,对的时刻彼此辜负。
……
她们出了校门,冷风卷着梧桐枯叶打在脚边,打着旋儿落在两人鞋尖。
马路对面就是当年总挤着去的公交站台,褪色的站牌、斑驳的广告,连风掠过的味道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夏疏桐向前走着并没回头,但脚步放得却很慢,像故意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季岚半步半步地追着,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热茶烫出来的微红,那点灼痛一直没散,反倒成了一种踏实的提醒。
“你说,错的时间做对的事,对的时间做错的事。”季岚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落在空气里,“那疏桐,”
她顿住脚步,终于敢抬眼直视前面人的背影,一字一顿: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终于遇上了对的时间?”
夏疏桐的脚步猛地刹住。
风忽然静了一瞬。
枯叶停在半空,阳光穿过枝桠落在她肩头,一半亮,一半暗。她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
眼底那层雾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漉漉的清明。
“季岚,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对的时间里吗?”夏疏桐说。
她看着季岚,看着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慌张,还有那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
“季岚,我们已经30岁了,也早就没有以前那样纯粹的感情来支撑现在的我们了。”
风掠过梧桐枝,发出干涩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季岚,你觉得我们真的会回到从前吗?”夏疏桐问着季岚,同时也问着自己。
感情真的经得起推敲吗。
或者说——
感情真的经得起考验吗?
即使支离破碎。
即使面目全非。
即使,恨比爱多。
听此。
季岚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走吧。”季岚站在梧桐树下,再次选择逃避。
“回答我的问题。”夏疏桐冷冷的说。
季岚背对着风,肩头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抠着掌心,半晌才慢慢转回身。
她抬眼对上夏疏桐执拗的目光,喉结轻轻滚了滚: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从前,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错过你了。没有你,我真的会很痛苦的。”
“我知道我们不再年轻,感情也经不起一次次试探拉扯。可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陪着你,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就够了。”
她没有给夏疏桐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只给出一份小心翼翼的迁就,避开了那些尖锐的对错,也避开了关于破碎感情的沉重拷问。
夏疏桐望着她,沉默了很久,掌心那两道旧痂微微发紧,终究没再继续追问那些无解的问题。
或许呢。
有些答案不必说透,有些顾虑不必拆穿,就这样揣着各自的心事,就是最后的结局吧。
她轻轻点了下头,语气缓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冷硬:“走吧。”
夏疏桐沉默不语,现在的季岚好像和记忆中18岁毕业那年的身影重叠。
美好又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