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疏桐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连着指节都僵住了,弯不回来。
“滚!”夏疏猛地推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季岚,毫不留情。
“咚——”
一声闷响传遍了整个房子,季岚重重摔倒在地,只剩下一阵阵令牙酸的闷哼。
季岚的头发也全散了,湿漉漉地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片嘴唇。
“真的没有……”季岚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桐桐,我真的没有接到那通电话。真的没有。”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和你分手,我真的断了所有的联系,我根本就没有接到那通电话。”
“我也一直不知道阿姨去世了。是直到三年后我才得到消息的。我真的每一天都在后悔,我为什么要删掉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夏疏桐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缩在一起的人。
“对不起……”
季岚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像刚跑完一场永远到不了终点的马拉松,喘着粗气,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嘴唇干裂,喉咙发紧。
“真的没有”,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从夏疏桐的耳道扎进去,钻到心脏某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地方。
“真的没有?”夏疏桐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了一比笑还难看的东西。
“季岚,你怎么到现在还死不承认!”
“你以为我很好骗吗?”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啊?或者是说,你是在把我当小丑一样戏弄,戏弄我拿不出证据吗?”
说完,夏疏桐也缓缓蹲下来,蹲在季岚面前,和季岚平视。
“季岚,既然你不承认,我就给你看个东西吧。”
夏疏桐低头,把手机拿了出来。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狂躁的急促。
找到了。
夏疏桐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在那个文件名上。
那是她给命名的文件,“时间会疗愈一切。”
治愈个屁。
六年前夏疏桐存下这段录音,本意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证据摆在季岚的脸上,然后再用这去攻击她,说没良心。
她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季岚会说出那种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字句是真实的,她需要一样东西来反复确认——确认那通电话是真的,用来确认她们之间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但现在夏疏桐或许应该庆幸。庆幸当时幸好录了音,不然现在的对峙倒显得是她咄咄逼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去诬陷。
“那好,你就听听你当年是怎么说的!再来狡辩!”
夏疏桐的拇指终于按了下去。
手机的音量被她调到了最大。
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先是滋滋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开一张很薄的纸。
夏疏桐:“季岚,我妈妈生病了,要肝移植,要40万。但我钱不够,你可以借我一点吗?我一定还你。”
“喂?”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谁死都跟我没有关系。”
那是季岚的声音。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不要来烦我。”
嘟嘟嘟——
录音停了。电流的滋滋声又响了几秒,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夏疏桐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夏疏桐那张泪痕已干的脸。
季岚跌坐在地上 ,头发散乱的贴在她早就泪流满面的脸上。
“不是……”
“这不是真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季岚用手锤着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季岚没有否认,起先说不是真的,而后又说是不记得了。
两种措辞,一个不是真的,一个不记得了,到底哪个是真答案。恐怕只有季岚自己知道。
“还在狡辩。”
夏疏桐站在那里,看着季岚打自己。她没有上前阻止。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肋骨撑破。
泪从夏疏桐的眼眶里流出。
果然。
时间没有疗愈一切。
时间只是让伤口结了痂,然后在某一天,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里面依旧流着血,从来没有好过。
“你不记得了?”夏疏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季岚没有回答,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的确是她的,自己的声音季岚绝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
她真的不记得了。
“因为你不记得了,所以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你不记得了,所以就可以跑来跟我说你有苦衷!”
“你没得选、你想把误会解开?季岚,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证据。”
夏疏桐抬起手,把手机举到季岚面前。
“这个就是证据。”
季岚看着她手里的那面黑色的镜子,看着那面黑色镜子里茫然的自己。
面目全非。
………
她的内心终于不再挣扎,疯狂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季岚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也随之掉落,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笑自己六年来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捉弄的那个人,以为自己是被迫离开、满腹委屈、有苦说不出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声音告诉季岚——不是。
你不是受害者。
你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
“你笑什么?”夏疏桐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警惕。
季岚还在笑,笑着笑着,笑声就变了味,从喉咙里混进了水声,变成了咳嗽,直到最后才变成了哽咽。
“我笑我自己。”季岚终于止住了笑,眼角还挂着泪,“六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和你分手就好了,如果当年没有删掉你的联系方式就好了,如果当年能早点知道阿姨的事就好了——”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
“结果呢?结果没有如果。结果就是我亲手接了你那通电话,然后亲手挂了。”
季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什么都没有。
而就是这双手,在当年在电话那端,把求救的人推下了悬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季岚看着自己的手,“最可笑的是,我居然觉得自己委屈。我居然觉得命运对我不公。我居然觉得是你误会了我、是你太狠心、是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季岚抬起头,看着夏疏桐。
录音里的那句话也撞进她的脑海,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合。
零零碎碎。
模糊不堪。
“夏疏桐。”
“或许我接到过那个电话,可我不愿意承认。”
季岚无力的说道。
相反,夏疏桐的嘴唇在抖。
“所以你恨我是对的。”
“你恨我一辈子都是对的。你不原谅我也是对的。你不应该原谅我。”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反而平静了下来。
“所以——”
“对不起,我还你。”
夏疏桐有些疑惑,眼睁睁看着季岚把手伸向口袋。
摸出了一把刀。
那把刀反射在夏疏桐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惊恐。
季岚握着刀,刀刃朝内,对准自己的手腕。
“啊——!”
夏疏桐尖叫着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地攥住那把刀的刀刃。
刀刃割进掌心的那一刻,她没有感觉到疼。那些花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疯了吗?!”
夏疏桐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那把刀的寒光。
“你松开!”
夏疏桐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心脏。
“季岚,你松手!”夏疏桐用力的扒着。
而季岚的指节泛白,死死握着刀柄,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泪水糊住了视线,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变形。
“让我还你。”
“桐桐,让我还你。我把命还给你。这样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
“谁要你还命!”
夏疏桐的左膝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以为死了就完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解脱了?你做梦!”
刀刃又往里进了半寸。
夏疏桐感觉左手的虎口被割开了,一阵剧烈的疼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夏疏桐抬起头,看着季岚。泪水和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咸的,腥的,湿的,热的。
“松手!!”
“求你了!”
她的手指扣在季岚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去掰,像当年季岚掰开她拽着衣角的手那样,带着乞求。
感觉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它不给你新的台词,它让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最痛的词,让你永远也忘不掉。
“哐当——”
季岚的手指松了。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夏疏桐肩上。
“桐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季岚口中说着抱歉,神情却破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夏疏桐抱着季岚,却没有一丝丝胜利的喜悦。她恨季岚,她要让季岚为此感到痛苦。
她夏疏桐虽睚眦必报,却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
“季岚,你这是在用命,来威胁我。”
“你成功了,季岚。你让我害怕了。你让我比六年前更害怕。”夏疏桐看着怀中因生病而恹恹季岚,痛恨说道。
她低下头,下巴抵着季岚的头顶,闭上眼睛。
六年前她害怕的是妈妈会死。
今天她害怕的是季岚会死。
妈妈还是死了。
季岚还活着。
但她说不清楚哪一种更痛。
眀明受委屈的人是她,受伤的人也是她,该恨的人也应该是她。
可为什么,她却狠不下心去袖手旁观。
“季岚……”夏疏桐看着怀中睡着的人,内心复杂万千。
“你真的太狠了!”
你的爱让我感到痛苦,你用爱的名义来束缚我,用伤害自己来逼迫我。你从不在乎我有多痛苦,步步紧逼,让我退无可退。
季岚,你是名为爱的牢笼,而我是那个被关押在爱牢里的囚徒。
可凭什么?
这又不是我的错。爱你不是我的错,分手也不是我的错。
你用为我好的理由来推开我,而现在你留住我的手段却是逼我妥协。你用为我着想断我生路,却又用我爱你来封我退路。
季岚,你从来都擅长拿捏我的软肋——用我的软肋来威胁我,再借此来杀死我。
季岚。
我该恨你的。
可为什么比恨先来的却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