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10小时的飞行,无疑是寂寞又难耐的。
夏疏桐几乎没怎么睡。
她的思绪又杂又乱,想睡却根本睡不着,还要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真挺折磨人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夏疏桐跟着人流走出机舱,穿过那条长长的廊桥。
刚走出来,迎面就是一阵狂风,裹着江水的潮湿和初冬的寒气,强势的扑了过来。
她整个人被激得一哆嗦,那股子凉意顺着每一个空隙往里灌,简直是无孔不入。
“阿嚏……”
夏疏桐鼻尖骤然一酸,痒意顺着鼻腔深处猛地窜上来,止不住连着打了两个轻喷嚏,眼尾都跟着泛了红。
“一年都没回来了……”
“是有些不适应呢。”
渝城整座城都被雾气包裹着,模模糊糊,照射的灯光也糊成了一片光晕。
夏疏桐拦了辆出租车。
“妹儿,去哪儿?”司机操着一口地道的渝城话,声音粗犷又热络。
夏疏桐说了那个地址,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渝城,不是她小时候的渝城了。
或者说,只是她很久没回来,早就忘记在记忆里面的渝城了。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越来越模糊。远处的几抹红色的小灯挂在门檐上,倒是增添了几分喜庆和年味。
但——
一切与夏疏桐无关。
车子拐进了一条老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旧楼房,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巷子深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弹跳。
有几个小孩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烟花棒,火星子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一个小孩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夏疏桐身上。
“哎呦。”
“小心点儿。”
夏疏桐扶了扶小孩儿,笑着说。
“谢谢姐姐!”
“新年快乐!”
小孩笑嘻嘻的说完恭喜,就绕过夏疏桐,跑远了。
夏疏桐静静的站着看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沿着巷子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两旁的楼房反而渐渐新了起来。墙面刷了一层白漆,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但比她记忆中那灰扑扑的水泥墙好太多了。
每层楼的窗户外面都挂着一排小灯笼,红彤彤的。
夏疏桐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十几层的老居民楼。
和去年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去年她回来的时候,这栋楼还是灰扑扑的。
现在不一样了。
墙被重新刷了一遍,新漆白得发亮,楼道里装了新灯,亮堂堂。
家家门前都挂着迷你的小红灯笼,是手工制作的,倒添了一些童真。
夏疏桐看着那些红灯笼,想起小时候过年。有一次她非要自己做,认为自己已经十六七岁了,是绝对不可能做不好的。
结果做出来灯不像灯,球不像球,但最后妈妈还是给灯笼挂上了门檐。
可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挂过红灯笼了。
夏疏桐收回目光,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六楼。
她站在自家门口,愣住了。
门上贴着一副喜联。
红纸,黑字。
上联是
“岁岁平安人如意”
下联是
“家家福气满堂春”
墨迹还新,没有褪色,一看就是最近几天才贴上去的。
夏疏桐看着那副喜联,有些惊讶。
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妈妈去世之后,她每年只是回来打扫一下,住一两天就走了,从来没有贴过对联。
但这副春联是谁贴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就弯腰去摸口袋里的钥匙准备开门,锁芯可能有点旧了。
她加了点力气,用力拧了半圈——
“咔哒。”
自家的门没开。
身后的门倒开了。
一个苍老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小桐?”
“是小桐回来了吗?”
夏疏桐把钥匙拔出来,转过身。
对面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来一颗花白的头。
陈婆婆。
夏疏桐的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过了很久才回答。
“是我。”
“陈婆婆。”
陈婆婆眯着眼睛,歪着头。她那双耳朵已经不太灵了,需要人凑近了才能听得清。
夏疏桐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凑到光线里,让陈婆婆看清楚。
“陈婆婆!”
“我是夏疏桐!”
“我回来了!”
陈婆婆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才慢慢聚起了光。
“哎呦!”陈婆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门被她从里面猛地拉开。
“真是小桐!”
“小桐回来啦!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夏疏桐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陈婆婆拉进了屋里。
那双手比记忆中干瘦了许多,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但力气还是不小,拽着她的手腕不肯松。
夏疏桐被按在餐桌前坐下。
“不用了,陈婆婆,我吃了饭的。”
“好饱好饱。”
陈婆婆没有听她的话。
或者说,陈婆婆的耳朵早就自动过滤掉了她那些客套的推辞。
老人家弯着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红烧。
“还说不吃!”
陈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脸上都没肉了。”
“以前你妈在的时候,你脸上还有婴儿肥呢,圆嘟嘟的,多好看。”1
陈婆婆人真的好好哦(//∇//)
夏疏桐刚要开口,陈婆婆就进了厨房。
不到十分钟,方桌上摆满了菜。
陈婆婆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
“吃啊,愣着干什么。”陈婆婆拿起筷子,往夏疏桐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婆婆做的红烧肉了。”
“快吃快吃”
小时候。
那时候夏疏桐已经不小了。
陈婆婆所谓的小,是还在上高一的夏疏桐,16岁的她。
15岁初三那年,父母离了婚,虽然被判给了爸爸,但夏疏桐还是跟着妈妈。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跟着爸爸生活,另一方面就是觉得她爸和小三很恶心,每天都在惺惺作态。
所以夏疏桐就和母亲住在一起了,但她爸照样得给她们生活费,别想安生。
陈婆婆看见她们母女俩无依无靠的,便常常的接济。
陈婆婆是个很好的人。
是个特别好的人。
夏疏桐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菜。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她使劲地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逼回到眼眶里面去。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把那些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咽了回去。
“小桐现在越来越瘦了。”
陈婆婆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动作很慢,手掌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隔着薄薄的毛衣都能感觉到。
“要多吃点呦。”
“不然太瘦对身体不好哩。”
“你还是要注意身体哈。”
“嗯。”
夏疏桐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也很香,可她就是吃不出味道。
嘴里面全是酸涩的、发苦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把味蕾盖住了,把食道堵住了,把胸口撑得满满的,像要炸开。
“陈婆婆,你做的红烧肉还是一样的好吃”
“手艺真好。”
夏疏桐嘴里包着肉,神志不清的说道。
“哎呦。”
“你这孩子嘴真甜。”
“快吃快吃。”
她和陈婆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聊了很多很多的事。
忽的,陈婆婆突然开口。
“小桐啊,小岚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呀?”
”我都有些想她了。”
听此,夏疏桐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块红烧肉夹在半空中,在筷子间微微晃动。
陈婆婆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季岚和夏疏桐之间那些事。
在陈婆婆的记忆里,季岚还是那个大一寒假跟着夏疏桐回来过年、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门的小姑娘。
那时候季岚刚和夏疏桐确定关系不久,整个人还带着一股青涩的紧张,被夏疏桐妈妈领在门口处,只小声喊“陈婆婆”。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后来季岚来的次数多了,就不再那么拘谨了。
夏疏桐咽下那口肉,放下筷子,轻轻笑了一下。
“小岚她最近有点忙,”
“所以没回来。”
陈婆婆“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炸开一簇烟花。
陈婆婆被那声响吸引了注意力,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皱纹蔓延在眼角。
“小桐啊。”
“快新的一年了”
“祝你新年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