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这座城市的晚风总是很温柔，温柔得能藏住所有人的情绪，唯独藏不住宋意年日复一日、濒临崩溃的病痛。

她和蒋祗亓，是这世间最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偌大的人间，他们从年少时就只攥着彼此的手，一路跌跌撞撞长大。别人的人生有家可归，有退路可依，可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对方。

蒋祗亓是宋意年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归宿。

也是正因如此，宋意年从确诊重病的那一天起，就选择了闭口不言。

她的病拖了太久，从隐隐作痛到彻夜难眠，从体力渐失到浑身衰败，她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身体垮掉，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蒋祗亓半个字。

她太了解他了。

蒋祗亓这辈子只为她活，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会抛下工作、抛下所有，日夜守着她，看着她一点点衰败、走向死亡。

他会崩溃，会绝望，会被困在无边无尽的痛苦里。

宋意年舍不得。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熬完所有刺骨的病痛，一个人扛下所有绝望，一个人安静离开，也不要她的阿祗，后半辈子都活在失去她的阴影里。

最近这段时间，她越来越撑不住了。

身体衰败的速度快得吓人，无数个深夜，她疼得蜷缩在床上，咬着牙不敢出声，怕加班晚归的蒋祗亓听见，怕他担心，怕他难过。

她看着蒋祗亓为了他们的小家拼命加班、拼命攒钱，看着他满心欢喜规划他们的未来，说以后要买房、要定居、要岁岁年年相守到老。

每听一次，宋意年的心就碎一次。

她好想陪他一年又一年，好想和他拥有往后的岁岁朝夕，好想嫁给她的少年，一辈子只做蒋祗亓的年年。

可命运不给她机会了。

她撑不住了。

今天傍晚，蒋祗亓照旧去公司加班。

家里安安静静的，是他们住了很多年的小公寓，处处都是两人的痕迹，处处都是温柔的回忆。墙上贴满合照，柜子里是情侣杯，衣柜里是两人叠在一起的衣服。

这里盛满了他们唯一的、贫瘠又滚烫的爱意。

宋意年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写下了这封遗书。

她太懂蒋祗亓了，她甚至能提前猜到他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想问的问题，所以她一一写下来，提前回答，提前告别。

——

【宋意年遗书】

阿祗：

提笔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其实有好多好多舍不得。

我们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从小到大，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偏爱与归宿。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跟着你、陪着你、爱着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真的很幸福。

可是对不起阿祗。

我爱你，但是我陪不了你很久呀。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会很难过，一定会红着眼问我。

你一定会问我：你不是叫年年吗，为什么不可以陪我一年又一年？

那我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年年也可以是念念，我死后记得多多念念我哦。

不要怪我瞒着你，不要怪我自私，不要怪我偷偷离开。

我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久到我自己都熬不动了。

我从来不敢告诉你。

我怕你慌，怕你哭，怕你放弃工作陪我度日，怕你看着我一天天衰败无能为力，怕你往后余生，都活在我的阴影里。

你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从小没人疼没人爱，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我舍不得再让你受半点苦。

所以我选择一个人走。

安安静静的，不拖累你，不耽误你，不留你为难。

阿祗，我走之后，你千万不要难过太久，千万不要偏执地困住自己。

我们两个，从前只有彼此，可我希望我走后，你能拥有真正安稳、顺遂、无忧的人生。

蒋祗亓，我咒你一辈子幸福安康快乐。

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找一个温柔安稳的人，岁岁平安，平淡顺遂，过完这一生。

不要惦记我，不要执念我，不要为我停步不前。

我只是提前退场的人，你要好好走完你的人生路。

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啦。

蒋祗亓，再见啦下辈子做一辈子男女朋友。

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来找你。

下辈子，我陪你岁岁年年，永不缺席，永不分离。

下辈子，换我好好守护你。

——写完。3

宋意年轻轻折好信纸，放在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

她最后环顾了一遍这个装满他们青春与爱意的小家，最后温柔地默念了一遍蒋祗亓的名字。

然后，独自出门，走向公寓天台。

晚风凛冽，夜色沉沉。

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知晓，没有人挽留。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离开了这个困住她一生苦难、也唯一留给她温柔的人间。

蒋祗亓加班结束，已是深夜。

他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习惯性喊了一声“年年”。

屋里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一瞬间，刺骨的空落席卷全身。

他的心猛地一空，视线骤然锁定茶几上那封叠得整齐的信。

一种极致的恐慌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信封。

一字一句，看完。

整片世界，彻底崩塌、死寂、碎裂。

原来她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冷淡，不是疏远。

她是一个人扛着绝症，熬了一天又一天。

她猜到了他所有的挽留、所有的质问、所有的不甘。

她提前温柔、残忍、彻底地，和他告别了一生。

警笛声划破深夜的时候，蒋祗亓站在楼道里，浑身冰冷，一滴眼泪都落不出来。

他的年年。

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岁岁年年。

没了。

彻底没了。

后事处理得很安静。

无人帮忙，无亲戚可依，依旧只有他一个人，收拾他们破碎的结局。

宋意年祝他一生幸福安康。

可蒋祗亓清清楚楚知道——

没有宋意年的人生，从来谈不上幸福。

他清点了两人多年省吃俭用、辛苦积攒的所有积蓄。

那是他们无依无靠的岁月里，一点点攒下、准备用来安家、用来余生相守的全部身家。

他一分不留，全部匿名捐给了重症救助机构。

既然他们用不上了。

那就去救那些还能活下去、还能相守的人。

做完所有事。

蒋祗亓独自走上了那座天台。

晚风依旧，一如宋意年离开的那晚。

他轻声重复她的话。

“年年也可以是念念……”

“可我不想幸福安康，我只想我的年年。”

你让我好好活。

可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你。

你不在。

岁岁年年，皆无意义。

最终。

他随他的年年，奔赴了同一场永别。

世间再无蒋祗亓，再无宋意年。

无人岁岁年年，无人岁岁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