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宫第一次来客人,是玄都带的。
那天上午我在正殿翻书,太清在旁边翻另一卷。
日光从门外铺进来,落在案面上,暖融融的。
那对玉鸟在窗台上跳来跳去,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玄都推门进来,身后跟了一个人。
那人看着四十来岁,青袍,束发,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玄都笑着侧身让出位置:“师尊,师弟,这位是北斗山的云松道友。前些日子在灵宝大法师那边论道认识的,他想来八景宫讨杯茶喝。”
我放下书。
讨杯茶喝?八景宫的茶?
我看了太清一眼。他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也没说不行。
我又看了看玄都,玄都冲我微微点头。
“云松道友,请进。”我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个主人,“随便坐。”
云松道友在案前坐下了,把点心盒放在案角,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走到柜子前面准备泡茶,打开柜门之后停住了。
泡什么茶?桂花茶还是悟道茶?他喜欢喝什么?杯子用哪只?
平时我自己喝随便拿一只就行,但今天有客人。
“师兄,他喝什么茶?”我压低声音问玄都。
玄都站在旁边笑:“你泡什么他喝什么。”
“那不一样。”
“一样。他今天是来蹭茶的,你泡什么他都觉得好。”
我翻出那罐桂花茶,又拿了三只杯子。
想了想,把太清平时用的那只也拿出来了。
茶壶里续上水,开始烧。
云松道友坐在案前,眼睛忍不住往太清那边飘。
太清仍然在翻书,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他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山。
云松道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我递过去的茶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
“桂花茶。后山摘的。”
“后山的桂花?”
“嗯。今年秋天刚摘的。”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放松了些,开始跟我聊起北斗山的风物。
我一边应着一边给茶壶续水,余光时不时扫一眼太清。
他翻书的速度没有变,翻一页看一页,安安静静的。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云松道友喝完第一杯之后,太清伸手把柜子第二层的茶罐推出来了一点,刚好放在我够得着的位置。
我伸手就能拿到。他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云松道友待了大约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我泡了三壶茶,端了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玄都带来的绿豆酥。
云松道友吃得很开心,说话也越来越自然。
从北斗山的道藏聊到三教的论道,从散修的日常聊到洪荒的趣事。
他是个健谈的人,但不招人烦,说话有分寸,该停的时候停,该笑的时候笑。
我一边听一边给他续茶,慢慢也放松下来了。
原来招待客人没那么难,泡茶、端点心、接话、续水,做着做着就有节奏了。
云松道友走的时候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太清圣人,多谢李道友。今日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