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对话复述了一遍。太清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回得很好。"
"哪句?"
"'大家都是不全的。'"他看了我一眼,"这句。有道理。"
我笑了一下,又收敛了:"师尊,如果他们继续传,传到你身上怎么办?"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简重新翻开:"传不到吾身上。"
"为什么?"
"吾不在意。"
"那他们在意什么?"
"他们在意你。"他把竹简放平了,"你不在意,他们便无计可施。"
我坐到他旁边:"那我在意什么?"
他合上竹简,侧过头看着我。那双金眸在灯下温和得像被烛火焐热了的旧玉:"你在意吾。"
我安静了一会儿:"被你看出来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嗯。看出来了。"
第二天玄都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坐下之后先喝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然后才开口:"师弟,我查了一下那些流言的源头。确实是从西方教那边出来的。但扩散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是他们自己的人散出去的,是借了十几条不同的线,绕了好几圈才放出来的。"他放下杯子:"做得挺干净。不太好追。"
"不用追了。"我说,"追了他们也不会认。"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说,"但追源头不是办法。得让他们自己把话收回去。"
玄都看着我:"你有办法?"
"没有。"我说,"但我相信一件事——假话传久了,总有人会去查。查了发现没证据,自然就散了。"1
这师尊也太会了吧
玄都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你越来越像师尊了。"我说哪里像,他说:"嗯。"
我端着茶杯也笑了。
流言最盛的那几天,我照常去丹房,照常去后山散步。遇见有人看我就回一个笑。有人问就答两句,答完就走。太清那边更没有反应,照常翻书、喝茶、做桂花糕。八景宫的门关着,外面传什么都传不进来。有一回我在回廊上碰见玄都,他手里拿着一叠玉简,看起来心情不错。
"师弟,好消息。"
"什么?"
"这两天流言少了。"他说,"有几个散修去查了你的跟脚,发现查无可查,反而开始怀疑西方教是空口白话。"
"所以?"
"所以他们反过来问西方教——'你们说他是变数,证据呢?'"玄都笑了,"西方教拿不出证据。昨天已经有三个散修公开说这事没影了。"
我站在回廊下,日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肩上。那对玉鸟落在檐角上,贴着头晒太阳,风从回廊穿过来带着桂花香。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松了。像是有人一直攥着一块石头,终于松开了手指。
当天晚上我坐在正殿案前,太清在对面翻书。窗台那碟桂花糕还剩最后两块,玉鸟已经睡了,缩成一团白绒绒的小球。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翻了一页书:"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就是看看你。"
他停了一下,把竹简放平,也看着我。烛火晃了一下,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格外柔和。"师尊。"
"嗯。"
"流言这事,是不是快过去了?"
"快了。"
"那以后还来吗?"
他想了想:"会来。但不会像这次这么大。"
"下次再来,你还会像这次这样坐在我对面翻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