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尽,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江南的春夜带着一股咸湿的冷气,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偶尔掠过的海风卷着浪涛,拍在远处的暗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横沙浅滩外围,十艘苍山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在黑水之中。
这十艘船皆是太仓水师新近整训的战船,吃水浅,机动性强。沈墨一身短打扮,身披蓑衣,手持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密密麻麻停泊的黑点。那是倭寇的船队,足有七十余艘,此刻正像一群贪婪的秃鹫,盘踞在浅滩之上,日夜不停地抢运粮草。
“距离还有一箭之地,各位弟兄,把火折子备好!”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过呼啸的海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甲板之上,三百水师士卒屏息凝神。人人手持重型鸟铳,这是林砚特意督造的新式火器,枪身加长,枪管更厚,配着两脚架,射程较之寻常鸟铳足足远了三十步。更厉害的是,每一支鸟铳的弹丸都裹了铅,穿透力极强,专门用来对付倭寇的冲锋。
倭寇船队防备松懈到了极点。萨摩守纲自恃兵力强盛,又盘踞在浅滩,认为明军水师根本不敢出海迎战,只敢躲在岸上龟缩。故而船上的哨兵大多饮酒酣睡,只有寥寥几个懒汉,裹着厚棉袄靠在船舷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指指点点地嘲笑岸上的动静。他们甚至连灯笼都懒得点,任由船队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放!”随着沈墨一声厉喝,这一字之差,便是雷霆万钧。
刹那间,十艘苍山船同时喷出火舌。轰!轰!轰! 密集的铳声瞬间撕裂了深夜的宁静,火药燃烧产生的浓烈白烟瞬间笼罩了半片海面。只见无数铅弹如流星赶月,带着尖啸声直扑倭寇船队。
“噗噗噗!”
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甲板上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瞬间中弹倒地,鲜血顺着船板汩汩流淌。船舱内的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哭喊声、惊叫声、桌椅翻倒的嘈杂声瞬间炸了锅。
几艘专门运载粮草的倭船首当其冲,鸟铳弹丸穿透船板,将舱内堆积如山的粮袋打得千疮百孔。白花花的大米、面粉瞬间倾泻入冰冷的海水,随着波浪起伏而去。更有几艘运火油的补给船被流弹击中,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得海面一片通红。
“好!打得好!”沈墨见状,猛地抽出腰间腰刀,寒光一闪,“目的已达,不恋战,转舵撤离!”
十艘苍山船早已准备妥当,借着顺风向外猛冲。倭寇虽然被打懵了,但仗着人多,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怒吼着跳上小船,驾船追击。可此时,沈墨的战船早已消失在漆黑的深海深处,只留下一群气急败坏的倭寇,在海面上胡乱放箭,徒呼奈何。
这一夜,沈墨率领水师三进三出横沙浅滩。
他们不与倭寇的大船纠缠,专挑那运粮的、防备最弱的小船下手。一轮铳响,便是一轮收割。天亮时分清点战果,焚毁倭寇小船五艘,烧毁补给船三艘,击毙倭寇五十余人,击沉粮船两艘。
这一仗,不仅打出了明军水师的威风,更直接掐断了倭寇的陆上补给。断了粮道的倭寇,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困兽,焦躁不安地在滩涂上四处乱窜。
而在太仓城内的帅府,林砚伫立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激怒萨摩守纲,让这个狂妄的倭寇头目丧失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