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第二天起得很早。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楼下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油锅加热的声音和零星的说话声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他洗漱的时候多洗了一遍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最后一点困意冲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是昨晚翻来覆去到十二点才睡着的证据。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长着四根头发的小人。
马嘉祺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检查了两遍——历史笔记在,那片梧桐叶夹在原位,昨天夏柠给的两张纸条叠好放在校服内侧口袋里。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探出头,表情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早?”
“值日。”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是今天值日,只是值日生的到校时间是七点二十,而他出门的时候才六点四十。
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环卫工人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整条街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马嘉祺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正在给铁门开锁。他显然是第一个到校的学生,大爷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拼了”之类的话,挥手让他进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的露水还没干,草坪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教学楼安静地立在晨光里,窗户反射着淡金色的光。马嘉祺穿过操场的时候,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走廊里灯还没全开,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色的光。高二三班的教室门锁着,他从书包里翻出钥匙——值日生的钥匙是昨天放学时老周交给赵磊、赵磊又转交给他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了一下音。马嘉祺推开门,教室里的空气闷了一整夜,带着粉笔灰和木头桌椅混在一起的味道。晨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粉笔槽里积着昨天历史课留下的白色粉末。
他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后走到后排。
夏柠的座位。
课桌表面擦得很干净,桌肚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和笔记本,按照科目分类排列,书脊全部朝外。笔袋放在最右侧,是深蓝色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色铃铛挂件,和他昨天在她手腕上看到的那条红绳上的铃铛一模一样。
马嘉祺在那个座位前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草莓酸奶,轻轻放进了她的桌肚里。
是冰的。他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的,让老板娘从冰柜最里面拿了一瓶最凉的。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擦黑板。
粉笔灰扬起来,在晨光里变成细小的金色颗粒,慢慢落下去。他擦得很仔细,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连粉笔槽里的灰都用湿抹布清理干净了。擦到黑板右下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里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小,被昨天历史课的板书盖住了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马嘉祺,作业交。”
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
马嘉祺认出了那个字迹。横折钩拉得比正常笔画长一点,“作”字的最后一撇收得很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擦掉。
他绕过了那行字,把黑板其他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了右下角那一小片。然后在那行字下面,用粉笔写了两个字。
“交了。”
写完他把粉笔丢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第一个到校的同学拖着书包走进来,看到马嘉祺站在黑板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比她还早。马嘉祺面不改色地走回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早读。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教室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书包扔在桌上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声响、互相借作业的嘈杂交谈,把清晨的安静一点一点填满。马嘉祺的眼睛盯着英语课本,但注意力全在后门的方向。
赵磊是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一屁股坐下来,看了一眼马嘉祺,又看了一眼黑板右下角那两行粉笔字,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黑板是你擦的?”
“嗯。”
“那你留右下角那一片几个意思?”
马嘉祺翻了一页英语书:“省粉笔。”
赵磊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选择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用一种“我不理解但我决定不追问”的表情开始早读。
早读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马嘉祺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比眼睛更先察觉到那个人的到来。空气里多了一缕很淡的气味,不是什么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带着一点点柑橘的清甜。和初中的时候一样,她家一直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
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在他斜后方停下来。椅子被轻轻拉开,书包放下的声音,笔袋落在桌面上的轻响,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他听见她打开桌肚的声音。
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真的笑出声,是气息从鼻腔里轻轻溢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
早读还在继续,教室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朗读声。在这片嘈杂里,马嘉祺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是笔帽,是更软的东西。橡皮头。
他回头。
夏柠手里拿着那瓶草莓酸奶,瓶身的水珠沾在她指尖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出声,但嘴唇的动作很慢,像是怕他看不清。
“谢谢。”
马嘉祺转回去,把英语书竖得更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早读结束后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顾,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推到额头上,讲到激动处会拿粉笔敲讲台。今天讲的是《归去来兮辞》,他在黑板上写下“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断掉的那半截滚到了讲台边缘。
马嘉祺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他的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因为后排那个人正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没有回头,但就是知道她在看。也许是光线的细微变化,也许是她翻书的节奏和他写字的速度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同步,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在自作多情。
但他知道不是。
语文课下课的时候,顾老师布置了背诵任务,要求三天内背完《归去来兮辞》全文。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有人喊“太长了吧”,有人已经开始数一共有多少行。马嘉祺把课本翻到那篇课文,在页角折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全班往外走。二中的课间操在操场进行,按照班级站成方阵,跟着广播做一套不知哪年编的广播体操。马嘉祺站在男生排倒数第三个,夏柠站在女生排正数第五个。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和四十多个同学。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主席台上的领操员开始喊拍子。马嘉祺做操一向敷衍,动作幅度能小则小,手能抬到胸口就绝不抬到肩膀。但今天他的动作忽然标准了很多,手臂伸直,侧腰弯到位,连转体动作都做全了。
因为夏柠就在他右前方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伸展都做到位了,马尾辫随着节奏左右晃动,红绳上的铃铛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他能在脑子里自动补全那个细碎的响声。转体运动的时候,她的侧脸从那个角度露出来,鼻梁的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清晰。
她做操的时候很认真,但马嘉祺注意到她在第三节踢腿运动的时候,右脚踢出去的角度比左脚小了大概十度。
右膝的老伤。
马嘉祺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初二那年运动会上留下的,夏柠参加接力跑的时候在弯道摔了一跤,右膝盖擦掉了一大片皮,后来结了痂又蹭破,反复了好几次才好全。当时她在医务室上药的时候,疼得眼眶都红了,但一声没吭,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都过去一年多了,原来还没好利索。
课间操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人涌向小卖部,剩下的人在操场上三三两两地散开。马嘉祺站在单杠旁边喝水,余光看见夏柠和班上的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说话。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挽着她的胳膊,像是在问什么,夏柠摇了摇头,然后那个丸子头女生朝马嘉祺这边看了一眼,捂嘴笑了。
马嘉祺把水瓶拧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上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他走回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不是四四方方的折法,是三角形的,三个角折得整整齐齐,像一枚小小的信标。
他打开。
“下午放学后图书馆见。带了你的笔记,这次我要看货币制度那部分。另外,黑板上那行字我看见了。粉笔的颜色和旁边不一样,你从哪里找来的浅蓝色粉笔?——夏柠”
马嘉祺看完,从笔袋里摸出那截浅蓝色粉笔。是早上在讲台抽屉最里面翻到的,一整盒彩色粉笔,大概是哪个老师以前用过剩下的。他挑了浅蓝色,因为她喜欢蓝色。
他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找的。”然后把纸条重新折成三角形,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的时候,从桌子下面递了回去。
手指在桌面下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还是凉的,沾着刚才那瓶酸奶瓶身上的水汽。
数学课讲的是导数。马嘉祺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心思在笔记本角落新画的那个小人上。这次他没画四根头发的自己,而是画了一个扎马尾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铃铛,铃铛周围画了几条细细的弧线,表示它在响。
画完之后他用笔尾把那几根弧线涂掉了,又重新画了一遍,这次把弧线画成了音符的形状。
很幼稚。但他没有擦掉。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图书馆,而是绕路去了一趟医务室。
医务室在一楼最西边,门半掩着,校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坐在桌前整理学生健康档案。马嘉祺敲了一下门框,她抬起头。
“怎么了?”
“老师,我想问一下,膝盖有旧伤的话,做什么运动比较合适?”
校医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的膝盖?”
“不是,”马嘉祺说,“一个朋友。右膝盖,一年前擦伤过,现在踢腿的时候角度不到位,应该是发力的时候还会疼。”
校医放下手里的档案夹,想了一下:“一年多前的擦伤如果到现在还影响发力,可能是当时没处理好,关节囊或者韧带有点粘连。让你朋友去正规医院康复科看一下,平时可以做一些低强度的拉伸,游泳最好,跑步的话尽量不要在硬地上跑。”
马嘉祺点了下头:“有现在能做的恢复动作吗?”
校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上箭头和说明。动作不复杂,主要是靠墙静蹲和直腿抬高,每天做几组,坚持一段时间可以加强膝关节周围的肌肉力量。
“让你朋友坚持做,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校医把纸递给他。
马嘉祺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了。
他去图书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爬上三楼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道染成和前一天的同一个颜色。夏柠已经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那里了,面前摊着那本《宋代经济史稿》和几本参考书,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正翻着马嘉祺的历史笔记。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迟到了。”
马嘉祺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抽出笔记和参考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校医给的那张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夏柠低头看了一眼,翻页的手停住了。
纸上校医画的示意图线条简单但清晰,每个动作的要领都用圆珠笔标注在旁边。马嘉祺还在最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字,字迹比平时小一些。
“每天做,别偷懒。”
夏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夕阳照在纸面上,把她手指的影子投在上面,影子的边缘微微发颤。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说“早就不疼了”之类的话。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封皮内侧,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游泳的话,”她说,“附近哪里有游泳馆?”
马嘉祺翻开面前的书:“学校往东两条街有一家。周末可以去。”
“你去过?”
“去过。”
夏柠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大概是记下了这个信息。写完之后她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周末,你带我去。”
马嘉祺翻书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瞬。
窗外的垃圾回收站里,那只橘猫正蹲在铁皮桶顶上舔爪子。收废品的大爷坐在门口听收音机,沙沙的戏曲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背景音。
“行。”他说。
橘猫从铁皮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夏柠没有抬头,但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出现了,停留了大概三秒才慢慢消失。她把马嘉祺的历史笔记翻到货币制度那一章,铅笔尖点在纸面上,开始认真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摘抄要点。她的字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横折钩的地方依然是那个习惯性的拉长,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马嘉祺看着她写字。她的左手压着纸面,右手握笔的姿势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小指微微翘起,像是在弹钢琴。她写字的时候嘴唇会轻轻抿着,睫毛随着笔画的移动微微颤动。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远远飘来的戏曲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随着太阳西沉慢慢移动,从夏柠的手背移到她的手腕,最后落在那条红绳和银色铃铛上。
铃铛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马嘉祺低下头,继续整理商业网络部分的内容。写到汴京的街市分布时,他在页面边缘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次不是一个,是两个。四根头发的小人和扎马尾的小人,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连着。
像是两个人在一张地图上的距离。
他没有标注任何文字。但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了,看着那两个小人,忽然觉得页面边缘的位置画得有点小了。
以后要画的东西,可能这张纸不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