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裹着点暖意,拂过王城南街熙攘的人流。芙洛伊牵着莱茵,慢慢走过一排挂着绸缎的铺子。
莱茵眼睛亮晶晶的,被满架衣料晃得有些发怔,却还是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像只怯生生又舍不得离开的小鹿。
她拎起一条月白色蕾丝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蔷薇,小声试探:
“姐姐,这件……好看吗?”
芙洛伊弯腰,替她把乱掉的碎发别到耳后。阳光落在莱茵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莱茵抿嘴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我想要这个当生日礼物,可以吗?”
芙洛伊点点头,把裙子叠好收好,又随口问:
“就这一件?不多挑挑?”
“嗯!”莱茵仰起脸,“我裙子已经够多啦。”
付了钱,两人继续沿着街往前走。衣幡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光暖得人有些发困。再往前,就是王国最中心的昭宁广场。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气氛有些异样的沉。莱茵不安地捏了捏芙洛伊的衣袖,眼神四处乱瞟。
芙洛伊的心却猛地一紧,跳得有些发慌。
她强装镇定,看向莱茵:“想喝酸梅汤吗?我去买。”
“可以吗?”
“在这儿等我,别乱跑。”芙洛伊摸了摸她的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广场中心挪去——她心里那团不祥的预感,快要压不住了。
广场正中的高台上,立着一架断头台。
黑橡木被长年的血与日晒浸得发沉,表面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亮。两道直柱撑着横梁,中间凹槽卡着厚刃铡刀,冷光幽幽。下方青石板坑坑洼洼,全是深浅交错的旧痕,一看便知,不知沾染过多少性命。
人群忽然往两边退去,喧闹一下子掐断,只剩下压抑的静。
几名披着重甲的皇室军官,面无表情地押着一个人,一步步踏上刑台。
是个头发花白凌乱的男人。发丝黏在沾血沾灰的额角,大半张脸都被遮住。颈间扣着铁枷,手腕被粗铁链捆死,每走一步都拖出沉闷的声响。曾经华贵的衣袍撕得破烂,暗红的血渍混着泥土,早已看不出半点当年的模样。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哪怕狼狈至此,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硬气场,还没彻底散掉。
军官粗暴地将他按在断头台前的石板上。
男人缓缓抬起头,发丝缝隙间的眼睛,一片死寂。
只一眼,芙洛伊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
是父亲。
那个曾经披甲上朝、连君王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此刻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物,被人拖拽着,推向死亡。
莱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小手猛地一颤,茫然抬头:“姐姐……那是……”
芙洛伊心口一抽,下意识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别看,莱茵,听话。”
下一瞬,监斩官的命令落下。
铁链松开,寒光一闪。
只有一声极闷、极轻的落地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湿泥。
刑台上瞬间安静得可怕。
父亲的身体软倒在台上,颈间一片刺目的红,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漫开,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很快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
那颗头颅滚到刑台边,头发散乱,双眼却还圆睁着,像是到死,都在望着人群里她们姐妹的方向。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与骚动,有人转头,有人发抖。
芙洛伊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地上。
世界忽然就没了声音。
风停了,人声远了,连阳光都冷得扎人。
她眼里只剩那片不断扩大的红,只剩父亲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那个家,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手脚冰凉,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芙洛伊猛地回神,几乎是拽着莱茵,转身扎进人群,疯了一样往家的方向跑。
裙摆被石子勾破,掌心被攥得发红。广场上的喧嚣越来越远,可刑台上那一幕,却在她眼前一遍遍地重放。
莱茵没看见全过程,可只看姐姐这副模样,就什么都明白了。
眼泪顺着她还有婴儿肥的脸颊往下掉,她小声抖着问:
“姐姐……爸爸他……是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