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紧闭,将窗外的喧嚣与屋内的沉郁截然分隔。
谢征站在工作台旁,紧锁的眉峰久久未曾舒展。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动的脉搏清晰可辨,证明他确确实实活在千年之后的世间。可与此同时,那一颗来自沙场、惯于掌控全局的心,却在面对“来历不明”这四个字时,第一次感到了无从下手的茫然与无力。
“此处终究非久留之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在大胤,他是武安侯,手握生杀大权,可在这现代都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根之萍。户口、证件、身份证明……这些在现代社会赖以生存的基石,于他而言,全是空白。
“我不能一直赖在这里。”谢征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清辞温和却坚定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方才那刻,我才惊觉,我连给你一份安稳的底气都没有。若是官府追查,或是那个周海找来更难缠的人……”
他不敢想。
他宁愿自己再次坠入深渊,也绝不能让苏清辞因为他这枚不该存在的“定时炸弹”,受到半分牵连。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揪,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紧绷的肩膀:“谢征,现在不是说分开的时候。我们刚刚度过危机,兵报也还没彻底修复完工,你走了去哪里?无依无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你一个人更危险。”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征心底那扇名为“脆弱”的门。
是啊。
他去哪里?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是个黑户,是个异类。离开了这间充满墨香的小屋,离开了这个唯一肯接纳他、给他一丝温暖的人,他能去哪里?
流落街头?被官吏盘查?还是最终再次陷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茫然?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我不能连累你。但我也清楚,我必须在这世间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才能真正护你周全。”
他看向苏清辞,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决心”的光:“苏姑娘,此地无规可依,我是个异类。但我想留下来,守着这间屋子,守着你。所以,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身份’这件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想要“长久留下”的心愿。
也是第一次,他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在这个世界,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苏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他会消沉、会退缩,却没想到,他在意识到危机的第一瞬间,想的不是逃离,而是如何变强、如何去适应这个世界,只为了能与她并肩而立。
鼻尖微微一酸,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笃定:“好。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走到工具架旁,翻找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又拿起一支铅笔,递到谢征面前:“你留在这世上,总要个名字。既然你告诉我你叫谢征,那我们就用这个名字。接下来,我们可以试着帮你‘造’一个身份。”
谢征接过铅笔,指尖微顿。
“造”一个身份。
这个说法在他听来新奇,却又无比贴切。在大胤,身份靠战功靠承袭,而在现代,靠的是证件和文书。
他低头看着便签纸,在苏清辞的注视下,手腕微沉,笔尖落下,写下了两个字——
谢征。
笔锋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那是大胤武安侯的风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印记。
“至于身份来源……”苏清辞咬了咬唇,目光在屋内流转,最后落在那卷刚刚修复完毕的兵报上,“我们可以对外说,你是海外归来的华裔,精通古籍,因为热爱传统文化,来这里协助我工作。你的谈吐和对古物的见解,足以支撑这个说辞。”
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不会引起怀疑的路径。
谢征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苏清辞,缓缓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不再是那个处处碰壁、狼狈不堪的异乡人,而是她口中“精通古籍”“来协助工作”的合作伙伴。
哪怕这只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至少,让他在这间小屋里,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立足之地。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打在长案上,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
谢征握着铅笔的手微微用力,在便签纸的空白处,又写下了两个字:清欢。
那是这间工作室的名字。
也是他心底,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向往。
“先稳住眼前,”谢征抬头,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光亮,“待兵报修复终了,我再想办法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让你为我遮掩。”
他要变强,要适应,要在这个陌生的现代世界,为自己,也为她,挣出一片天地。
苏清辞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头一暖,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不急。我们有时间。”
屋内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虽然“来历不明”的阴影依旧笼罩头顶,但这一刻,两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共同的念头——
无论前路有多少险阻,有多少无法预料的危机,他们都要一起面对。
在这个陌生的世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