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在压书石下渐渐平复,工作室里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苏清辞还在轻轻揉着谢征泛红的指节,指尖温软,力道轻柔。谢征垂眸看着她,浑身紧绷,却半点没有挣开的意思,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悸动,又一次悄悄翻涌上来。
直到她缓缓松开手,他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腹下意识摩挲了几下,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好些了吗?”她抬头问。
“嗯。”谢征低声应了一个字,耳根却悄悄泛红。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惊扰,看似平息,可隐忧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两人心头。
苏清辞望着他,目光轻轻落在他一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古旧玉佩上,轻声开口:
“刚才情急,你喊了一声‘本侯’。”
谢征身形猛地一僵。
方才护她心切,口不择言,竟把身份露了半截。此刻被她点破,他浑身的戒备瞬间重新绷紧,刚刚放松下来的眉眼,再次覆上一层沉冷。
他是大胤武安侯,死于锦州崖下,再睁眼已是千年之后。
无籍无名,无亲无故,来历荒诞到无人可信。
在这个人人有身份、有居所、有来路的世界里,他是一抹彻头彻尾的黑户,一缕不该存在的孤魂。
一旦被人察觉,等待他的不会是收留,只会是盘问、监视,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场。
到那时,他连守在这一方小屋、陪她修一卷古籍的安稳,都将彻底失去。
谢征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你……信我?”
苏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上半扇窗,隔绝外面的视线,才转过身,静静看着他:
“你不懂手机,不懂电灯,不懂筷子,却懂千年之前的兵报、古文字、军中规制。你的言行举止、气度风骨,都不是演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我不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我信,你不是坏人。”
一句“不是坏人”,轻轻落在谢征心上,竟让他鼻尖微微一酸。
自穿越而来,他面对的是陌生、恐慌、戒备、炸毛,是处处碰壁的狼狈,是无家可归的茫然。
从没有人这样平静地接纳他的怪异,不问缘由,不问来路,只信他这个人。
谢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坦诚:
“我无家可归,亦无来路可查。在此地,我是个连存在都不合规矩的人。”
他没有细说穿越,只这般模糊开口,已是掏心掏肺。
“若日后,有人追查我的来历……”
“我便说,你是我远房来的亲戚,家中变故,暂居于此。”苏清辞打断他,语气自然,像是早已想过说辞,“工作室是我私人地方,旁人轻易不会进来。只要你愿意,这里可以一直是你的容身之处。”
谢征猛地抬眸看向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坚定。
她明明知道他身份不明、来路诡异,却依旧愿意护着他,给他一处安稳。
在大胤,他以性命护家国、护将士、护樊长玉。
可千年之后,竟有人愿意护着一无所有、来历不明的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动容,有安稳,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心动。
他微微躬身,以一个极标准、极郑重的古礼,低声道:
“苏姑娘大恩,谢征没齿难忘。”
这一声谢征,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
苏清辞看着他这般郑重,心头微暖,轻轻摇头:“不必言谢。你今日也护了我,护了古卷。我们算是,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谢征漂泊千年的心,骤然落了地。
他抬眸,望着眼前这个女子,漆黑的眸子里,不再只有戒备与戾气,多了一层沉沉的暖意与笃定。
来路不明又如何。
无籍无姓又如何。
只要这里有她,有一盏灯,有一卷书,有一处容身之地。
他便不再是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不同于方才周海的粗鲁,显得规矩而礼貌。
两人同时一怔。
苏清辞心头微紧,下意识看向谢征。
谢征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半步之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周身气息沉冷,做好了再次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无论来者是谁,他都不会再让她陷入半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