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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墨痕共修,心事暗生

侯门归处是人间

粥香渐渐散在空气里,谢征虽依旧不太习惯用筷,却也安安静静吃完了整碗小米粥,放下碗筷时,腰背依旧挺直,举手投足间的侯府礼数,半点不曾丢。

他主动起身,想要收拾桌上的空碗,刚伸手碰到碗沿,就被苏清辞拦住。

“我来就好,你身上有伤,不必忙活。”

她语气轻柔,顺手将碗筷叠在一起,端起走向厨房,脚步轻快,没给谢征再插手的机会。

谢征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有些无措。

在大胤,侯府之中自有下人打理诸事,他虽不养尊处优,却也从未做过这等琐事,可方才下意识想要动手的念头,却来得无比真切。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底那点陌生的暖意,又悄悄翻涌上来。

他没有跟去,而是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再次垂眸看向那卷残破的兵报残卷。

唯有面对这些属于大胤的旧物,他才能寻回几分熟悉感,才能暂时忘却自己身处千年之后的陌生尘世,忘却那份无家可归的茫然。

指尖再次隔空划过泛黄的纸面,那些残缺的文字、模糊的印记,在他眼里,皆是熟悉的过往。锦州的硝烟、沙场的号角、将士们的呐喊,仿佛就在眼前,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涩然,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苏清辞收拾好厨房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男人立在工作台前,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周身的冷硬戾气冲淡了不少,只剩一身与古卷相融的沉敛。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全然没了面对现代物件时的局促炸毛,仿佛本就该立于这书卷墨香之中,守着千年过往。

她脚步微顿,随即轻步走上前,将一方干净的软垫放在桌边,轻声道:“坐吧,站久了牵扯伤口,不利于恢复。”

谢征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沉敛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没有推辞,依言坐下,坐姿端正,依旧是将帅的严谨模样。

苏清辞坐在他身侧,两人并肩靠着长案,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让人舒服的分寸,可空气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微妙的缱绻。

她拿起修复工具,先将残卷再次小心展平,而后指着一处破损最为严重、字迹完全模糊的地方,开口请教:“这里的纸张脆化严重,字迹几乎全毁,我只能看出是署名落款,却辨不出人名,你可有头绪?”

谢征垂眸,目光落在那处残损处,指尖轻轻拂过旁边尚且完整的字迹,细细辨认,不过片刻,便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是锦州都尉赵珩的署名,当年锦州一战,他随本侯……随守城将士一同殉国,这卷兵报,是他死前送出的最后一封军情。”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低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那段血染的过往,终究是刻在骨血里,无法磨灭。

苏清辞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他说的名字,用铅笔轻轻记在旁侧,而后拿起喷壶,想要润湿破损边缘,方便补纸。

刚按下喷头,身旁的谢征却猛地身体一僵,下意识往旁侧偏了偏,眉头微蹙,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戒备,盯着那喷出来的细密水珠,耳尖微微泛红。

明明已经知晓这东西无害,可刻在骨子里对未知事物的警惕,还是让他难以立刻适应,那副明明怕得不行,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又露出几分独属于他的别扭。

苏清辞见状,动作放得更轻更缓,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温声解释:“别紧张,只是润湿纸张,不会碰到你。”

谢征闻言,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重新坐直身子,故作淡然地移开目光,落在残卷上,只是微微紧绷的肩线,还是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待苏清辞将补纸裁剪妥当,正要涂抹浆糊,却发现浆糊盒空了,她起身道:“我去调点新浆糊,稍等片刻。”

她刚离开,谢征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的毛笔与砚台之上。那砚台是常见的石材,毛笔却是竹杆狼毫,与大胤的笔具相差无几。

心底一时手痒,他拿起毛笔,指尖习惯性地捻了捻笔锋,蘸了点清水,在一旁的废宣纸上,提笔落下。

一笔一划,皆是大胤楷书的风骨,笔力遒劲,锋芒暗藏,写的正是方才那卷兵报里的词句:“固守锦州,寸土不让”。

字迹落笔,力透纸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藏着他当年的铁血与执念。

苏清辞端着调好的浆糊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脚步瞬间顿住,眼底满是惊艳。

她见过无数书法大家的字迹,却从未见过如此有风骨、有戾气、更有赤诚的笔墨,每一笔都藏着故事,每一划都带着杀伐后的沉稳,绝非寻常人能写出。

谢征听到动静,猛地回神,连忙放下笔,想要遮掩纸上的字迹,脸色微微一窘,又露出了被撞破心事的慌乱,嘴硬道:“闲来无事,随手涂鸦,见笑了。”

他一身骄傲,从不肯轻易展露软肋,这些藏着过往的字迹,他不愿被旁人窥探。

苏清辞却没有取笑,反而走到桌前,静静看着那行字,轻声开口,语气满是真诚:“你的字很好,苍劲有力,藏着风骨,比我见过的所有书法作品,都更有魂。”

没有追问,没有窥探,只是单纯的认可与夸赞。

谢征一怔,抬眸看向她,撞进她清澈真诚的眼眸里,心底骤然一暖,周身的窘迫与戒备,尽数消散。

阳光越发和煦,墨香萦绕鼻尖,两人并肩坐在工作台前,一个细心补纸修复,一个轻声指点文字,偶尔目光交汇,便各自移开,心底却都悄悄泛起一丝涟漪。

谢征看着身旁专注的女子,忽然觉得,这没有金戈铁马、没有血海深仇的日子,守着一卷古卷,伴着一盏明灯,陪着身边之人,似乎也并非那么难熬。

跨越千年的执念,似乎在这一点一滴的烟火相伴里,渐渐有了新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