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在床边坐了不过片刻,方才强压下去的烦躁便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周遭静得反常,没有巡夜的亲兵,没有刁斗敲击之声,只有窗外时不时掠过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声响。他一身紧绷的戒备始终松不下来,片刻安稳,都成了奢侈。
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
那方小小的、会发光的方块安静地卧在那里,屏幕早已暗下,看上去平平无奇。可方才骤然亮起的一瞬,依旧让他心头发紧。
越是未知,越是刺挠着他骨子里的好强。
他就不信,自己纵横沙场多年,还对付不了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
谢征再次起身,这一次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武安侯的执拗。他走到桌前,垂眸盯着那物件,眉头拧成一团。
他学着方才苏清辞的模样,指尖不轻不重地落在屏幕上。
屏幕“唰”地一下亮起,强光刺得他下意识眯眼,指腹一慌,胡乱按了下去。
下一秒,尖锐又清脆的铃声骤然炸响。
“嗡——叮——”
谢征浑身一僵,脸色骤变。
他以为是伏兵信号,以为是机关触发,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抬手一挥,想要将这“邪物”扫落在地。手臂挥到半空,他猛地想起这是苏清辞之物,动作硬生生顿住,力道收得太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放肆!”
他低喝一声,脸色又青又白。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戒备,一边是莫名的顾忌,整个人被两种情绪拉扯得愈发炸毛。
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他完全不认识的字。
谢征后退两步,脊背抵在墙上,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不断震动的器物,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它开战。
堂堂武安侯,竟被一方死物逼得手足无措。
耻辱。
他咬牙,心头火气直冒,却偏偏不敢再轻易动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清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温和:“怎么了?”
谢征一怔,周身戾气瞬间僵住。
他总不能说,自己被一个会响的方块吓到了。
喉间滚动了一下,他硬是绷出一副镇定模样,冷声道:“无事。”
门外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她淡淡的声音:“那你早点休息,伤口别碰水,药记得喝。”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那铃声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谢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股子炸毛的劲儿,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余下满心的狼狈与别扭。
他抬眼,看向头顶悬着的灯。
暖黄的光安静地洒下来,不烫,不烈,却照得他无处遁形。
曾经他坐拥山河,如今他连一盏灯、一部手机都搞不懂。
挫败感沉甸甸压在心头,比战场上受的重伤还要磨人。
他缓缓挪回床边,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微凉的药汁上。
药香淡淡,不刺鼻,像苏清辞这个人一样,温和却不容拒绝。
谢征沉默片刻,终究是伸手端起了药碗。
碗沿微凉,药汁微苦。
他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心底的暴躁与茫然。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现代,究竟藏着多少古怪。
更要看看,这个与长玉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到底是劫,还是他跨越千年,唯一的慰藉。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安稳。
铁血武安侯的锋芒,第一次在陌生的人间烟火里,缓缓敛去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