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谢征独自坐在床边,浑身紧绷的劲儿终于松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空落。
千年。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碾着,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疼。
他曾是大胤最年轻的武安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一声令下千军万马相随。可如今,家国不在,旧部无踪,仇敌不知生死,连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都成了千年之前的旧影。
他抬手,狠狠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不甘,怨愤,茫然,无措……所有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又一次忍不住炸起戾气,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泄的对象。
这鬼地方,连个能拔剑相向的敌人都没有。
他猛地抬眼,扫过屋内一切。
平整的白墙,柔软的矮床,桌上那方会发光的小方块,还有空气中陌生又清淡的香气……没有一样是他熟悉的。
“现代……”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抗拒与暴躁。
凭什么?
他在崖边浴血死战,未负家国,未负兄弟,未负她,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被扔到一个连刀剑都无用武之地的陌生世道,像只断了翅的孤狼。
越想越躁,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一步,伤口撕裂般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门口,像是下一刻就要冲出去,劈开这荒诞的一切。
可脚步刚动,脑海里又闪过苏清辞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清冷风骨,连说话时轻声细语的语气,都像极了记忆里的樊长玉。
若她真是细作、是奸计,为何要救他,为何要给他疗伤,为何眼底干净得没有半分恶意?
若她不是……
那这千年之后,出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又算什么?
谢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炸毛的戾气,第一次被硬生生卡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活了二十余年,向来杀伐果断,从没有这般进退失据、手足无措的时候。
桌上的药香缓缓飘来,温和不刺鼻,和她身上淡淡的墨香缠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定。
他垂眸,看向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在军中,他受伤从不怕疼,再烈的药一口便能饮下。可此刻,这碗陌生人递来的药,他却迟迟不敢伸手。
怕一伸手,就认了这荒诞的现实。
怕一低头,就承认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又有汽车鸣笛驶过,声音刺耳。
他猛地一惊,浑身汗毛再次竖起,下意识摆出戒备姿态,眼神锐利如刀,扫向窗户。
可窗外只有灯火流动,没有伏兵,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像个笑话一样,在这陌生的屋子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谢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炸毛与狠戾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缓缓坐回床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一点武安侯的体面。
只是那紧抿的唇,微微颤抖的指尖,都在暴露他此刻的慌乱与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该往哪里去,该怎么活下去。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扇门后,那个和长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