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冰激凌

六月的第三场热风吹入附中校园的时候，香樟树的叶子，把整个高二（3）班的窗户遮蔽在浓荫里。连风刮过树梢的动静带着蝉声。

这节是老班的数学自习，旧风扇转得慢极了，把讲台上卷子吹飞，粉笔灰在黑板上留下灰尘。老班洪亮的声音像是催眠曲，林知夏用手撑着脸，盯着黑板上画的辅助线，脑子里是五分钟前，同桌凑到耳朵跟她说：“小卖铺张阿婆的冰柜，今天刚补了货，最后几根绿豆冰，去晚了可就没了。”

她捏着五毛钱硬币，在桌肚里摸了又摸，眼睛偷瞄着讲台上正低头改作业的老班，趁他翻页的吋候，猫着腰溜出了教室。

柏油路踩上去沾着点烫。张阿婆的冰柜在学校侧门的老梧桐底下，盖着厚厚的棉絮，掀开的时候“哗啦”冒着凉气，最后一根绿豆冰刚好在最上面，绿色的包装纸沾着点冰霜，林知夏拿着冰棒往回跑，刚拐进教学楼的转角，就撞进了一个带着冷冽的怀里。

是陆野。

他刚打完半场球，校服外套搭在肩膀，白色球服的领口被汗浸湿，额前的碎发滴着汗，看见她撞过来，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带着刚握过篮球的薄茧，碰了一下就很快收回去，视线落在她的冰棒上，喉结动了动，低低笑出了声，语气里还带着刚跑完步的喘：“你是生怕老班不知道你偷跑出来？对了，冰棒都要被你捏成绿豆汤了。”

林知夏的耳朵“腾”地就烧到了耳根，捏着冰棒的手往身后藏，刚要解释，就看见他从裤兜里摸出带着橘香气味纸巾，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刚好擦过她的手腕，凉得她一哆嗦：“给你，擦手。等会儿进教室，别把绿豆汤蹭卷子上，上周你因为这个被老班罚抄的事，忘了？”

她捏着那半张带着点橘香的纸巾"他记得？”就连冰棒化了滴在手腕上都没察觉。风卷着梧桐叶擦过他的球衣，少年的肩线挺得很直，连背影都透着点漫不经心的好看。

回到教室后，老班没抬头，只是敲了敲黑板，示意她赶紧坐好。林知夏把冰棒藏在抽屉的最里面，用课本堆得严严实实，咬第一口的时候，绿豆味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眼睛都弯了。她偷瞄斜前方的空座位，直到第三节课快下课，陆野才推门进来，浑身带着盛夏的热风，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说话，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根还带着霜的绿豆冰，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冰棒上面沾着点刚从冰柜拿出的冷意。林知夏攥着那根冰棒，抬头，刚好撞上他转过来的视线，对着她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吃吧。”

老班的粉笔在黑板上留迹，林知夏偷偷咬着冰棒，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草稿纸上那道算了三节课都没解出来的圆锥曲线，突然就变得顺眼了起来。风刚好卷着一片香樟叶飘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试卷上，压在那道题的辅助线上面，好似有人替她写好了答案。天意如此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班里瞬间炸了，收拾书包的声响、打闹的喊声混在一起。陆野被体委搭着肩膀往门外拽，路过林知夏座位的时候，他回头，脚步放得很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飘过来一句：“别急着走，后门等我。张阿婆的冰柜今天新到了橘子味的冰棒，我请你，好不好。”说完挠挠头像是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被教室里的哄闹盖得很轻，小鹿乱撞在林知夏的心上，连带着心跳都跟着乱了节拍。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看着那片刚落进来的香樟叶，指尖蹭着叶脉上的纹路，偷偷地笑。同桌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调侃：“笑什么呢？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冰棒棍攥得更紧。窗外的蝉鸣刚好起来，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六月的热气都裹在了这一句轻得像风的邀约里。林知夏盯着斜前方空了的座位，突然就懂了同桌之前总说的那句话：十七岁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是藏在半根冰棒里的甜，是落在试卷上的树叶，是少年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偷偷开心整整一个夏天。

她把那根没吃完的冰棒棍，小心翼翼夹进了自己最常用的笔记本里，和之前攒的、每次陆野掉在地上的笔芯、运动会上他喝过的矿泉水瓶标签，放在了一起。这些没人知道的小秘密，就像手里半化的冰棒，明明知道会在热气里慢慢消失，却还是要攥得紧紧的，连指尖沾到的那点甜，都要偷偷揣在心里，藏好久好久，那是她的青春的盛夏小确幸。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教室里的桌椅都染成了暖金色。林知夏盯着教室门口的方向，书包早就收拾好了，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等着那个穿着球衣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转角，等着他对着她笑，再递过来一根带着霜花的橘子味冰棒。

风又刮过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晃得沙沙响，蝉鸣还在继续。属于十七岁的盛夏盛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