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翠绿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化作无数条青藤,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些藤蔓竟然是温热的,表面光滑,在她的身下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瑟西拨开垂落在面前的藤蔓,从那张网上滑下来,脚踩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她抬起头,感知向四周铺开。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空间。
没有石壁,没有穹顶,只有一望无际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草地。
远处有树,不是森林里那种高耸入云的、布满苔藓和藤蔓的古木。
而是那种在城镇街边就会种植的普通树木。
它们站得很散,每一棵之间都隔着足够的距离,一看就是有人精心布置的。
树下有花,不是一丛一丛的,而是一朵一朵地开,散落在草地上,像星星落在绿色的天幕上。
那些花的气味很淡,不凑近闻不到,但每一种都不一样。
像一座花园。
一座藏在森林最深处、被结界保护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花园。
格林站在远处,向她招手。
瑟西看见了。在那片由无数线条构成的黑暗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是模糊,没有细节的。
除了格林。
她的轮廓像被火焰照亮了一样,清晰而明亮,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瑟西快步走过去,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她的鞋子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石子被磨得很圆,大小均匀,铺得很平整,走在上面不会硌脚。
路的尽头是一栋木屋。
不大,两层,外墙爬满了藤蔓和枝叶,但不杂乱,而是被精心修剪过的。
每一根藤蔓都沿着它该去的方向生长,每一片叶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瑟西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木屋。
这应该就是照顾格林的那个人住的地方。
她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立刻就确定了。
格林不像是会修剪藤蔓、给花浇水的人。
但有人是。
有人在这里等她回来,帮她打理毛发,在她出门前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在她受伤的时候照顾她。
格林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瑟西跟着走到门口,象征性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跟了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屋内的细节,一道温柔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这是小格林第一次带朋友一起来玩呢,欢迎欢迎。”
瑟西听到格林朝那个声音跑过去的脚步声,听到她扑进谁怀里的闷响,听到那个声音的主人轻轻地笑了。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落在额头上的亲吻。
室内的装饰很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壁炉。
几乎就是全部。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橙色,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
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壁炉旁边的一把木椅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条淡绿色的围裙,围裙的口袋里插着几把修剪花草用的小剪刀。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火光映成了暖金色。
她的五官温柔而舒展,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嘴唇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微笑。
整个人的气质和这座古老的遗迹、这片危险的森林格格不入。
她像是从某个安静的小镇搬来的。
像玛丽亚修女那种人,会在午后坐在阳光下织毛衣,会给窗台上的花浇水,会在傍晚的时候站在门口等孩子们回来。
格林扑进了她怀里。
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蹭着女人的下巴,尾巴在身后摇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女人没有责怪她扑得太猛,只是把手里的一只白色陶瓷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腾出手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格林的头。
格林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呜咽声,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小狗。
“好了好了,又不是多久没见。”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的手从格林的头顶滑到耳朵上,捏了捏那对毛茸茸的耳尖。
格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黄油,瘫在女人的腿上。
瑟西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她的黑色修女服在这样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像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女人抬起头,面朝瑟西的方向
“你就是瑟西。”她说。
瑟西微微欠身。“您好,打扰了。”
“不用这么客气,进来坐。”女人拍了拍格林的后背。
格林从她怀里爬起来,搬了一把椅子到壁炉旁边,拍了拍椅面,然后看向瑟西。
眼神像是在说:坐这里,这个位置暖和。
瑟西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木制的,坐垫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坐上去很软。
格林重新趴回女人的腿边,下巴搁在女人的膝盖上,耳朵半垂着,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莎瑞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在瑟西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审视,而是在观察。
“格林这孩子,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你是第一个。”
瑟西转头看了一眼格林。
格林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她每次从外面回来,身上都会带着你的气味。”莎瑞尔说
瑟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些年,她坐在老橡树下,面朝北边的石墙,等着一颗心跳的到来。
“你吃了翠神之眼。”莎瑞尔说。
是陈述句。
瑟西点了点头。“格林喂我的。我当时昏迷了,不知道那是……”
“我知道。”莎瑞尔打断了她,语气温和。
“那株翠神之眼我守了很久。格林为了救你,提前把它摘了。”
格林把脸埋进了莎瑞尔的膝盖里,耳朵从尖端开始泛红。
像一个犯错了事的孩子
“翠神之眼不是普通的草药。”莎瑞尔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一些。
“它是我的神力结晶。格林给你的那一株,是我多年积攒下来的结晶之一。它现在在你身体里。”
瑟西抬起头。“你的?”
莎瑞尔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膝盖上的格林,格林也抬起头看着她。
一人一狼对视了一瞬,格林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莎瑞尔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格林这个动作,又像是在笑别的东西。
“你可以叫我莎瑞尔。”她说。
瑟西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名字没有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但她听过关于这片森林的传说。
一个被遗忘的神明,沉睡在晨雾森林的最深处,没有人知道祂的名字,没有人记得祂的权能。
只有一些模糊的、口口相传的故事,在冒险者之间流传,在边境小镇的酒馆里被当作谈资。
“你就是……那个被遗忘的神?”瑟西问。
“光明教会是这样称呼我的。”莎瑞尔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一样
“我的权能是黑暗与遗忘。与光明女神对立。光明与黑暗,记忆与遗忘。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瑟西的脑海里浮现出教堂正厅那尊白色石雕。
“很久以前,光明女神等正神统一了神域。他们建立了秩序,划分了权能。”莎瑞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没有参与其中。不是被排挤,不是被驱逐,是我自己选择的。黑暗不需要被管理,遗忘不需要被崇拜。我选择留在黑暗中,默默地做我该做的事。为了让平衡不被打破,我主动让自己被遗忘。”
“主动?”瑟西愣住了。
“遗忘是我的权能。我可以用它来抹去人们对我的记忆,切断信徒与我的联系。”
莎瑞尔的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很小,带着一丝自嘲
“我以为我可以独自存在。不需要神庙,不需要祈祷,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仰。我只要做好我该做的事。守望黑暗,守候遗忘,守护那些光明照不到的角落。”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但我低估了一件事。”她说。
“神需要锚。”
“信徒的祈祷、供奉、记忆,这些都是锚,把神固定在这个世界上,让神的力量有处可依。”
“我切断了所有的锚,以为这样就能独善其身。但没有了锚,我的力量开始失控。黑暗权能从我的体内向外渗透,渗进了这片森林,渗进了森林里的每一个生物。”
“它们身上的黑气,就是我的力量外泄的结果。”
瑟西想起那些狂躁的眼睛,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不属于任何正常生物的气息。
“所以我创造了格林。”莎瑞尔说
“作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新锚点。”
瑟西转头看向格林。
格林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莎瑞尔的大腿上,翠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她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能感觉到莎瑞尔的情绪变了。
她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尾巴不再摇了。
“她不需要向我祈祷,不需要供奉我,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她只需要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锚。”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在这片森林里奔跑时踩过的每一寸土地。只要她活着,我就不会完全消散。”
格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呜咽。
用鼻尖蹭了蹭莎瑞尔的手腕。
“但格林靠近你,不是我指引的。”莎瑞尔的目光从格林身上移到瑟西脸上,带着有些困惑的神情。
“我创造她的时候,没有给她任何使命。但她自己找到了你。”
“从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就能感觉到你。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她就是知道,你在那里。”
“我观察了很多年,不明白为什么。你身上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至少我看不出来。没有神的印记,没有命运的纠缠,没有任何能解释这种吸引力的东西。”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弃在教堂门口的盲眼女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瑟西的眼睛上。
那双闭合的、灰暗的、永远看不到光亮的眼睛。
“但你确实在吸引她。也许是你的本身,或者灵魂。”
瑟西安静地坐着。
壁炉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股黑气,”瑟西抬起头,“有办法解决吗?”
莎瑞尔的嘴角微微翘起,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你倒是直接。”
“我为了翠神之眼而来,当然那些诡异的黑气我也不能不管。”瑟西说。
“我的队伍在找翠神之眼,但那些被黑气污染的魔物一直在攻击我们。如果放任不管,这片森林里的东西迟早会冲出去。”
莎瑞尔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一眼格林,格林正仰着脸看她,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有办法。”莎瑞尔说。
“而且你和格林就能做到。”
瑟西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力量外泄,是因为锚点不够稳固。格林是我的锚,但一个锚不够。我需要更多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莎瑞尔看着瑟西。
“你吃下的翠神之眼,是我的神力结晶。它在你体内,就像一颗种子。”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它来帮助我稳定力量。你的光元素亲和力很高,光与暗本就是一体两面”
“你可以成为一座桥梁,用你的光元素引导我的黑暗权能回到正轨,让它恢复原本的样子”
“温和,安静,像夜晚那样”
“需要我怎么做?”
“你和格林一起,深入森林中黑气最浓的地方。”
“格林会用她的暗影魔法定位那些外泄的力量,你再用光元素将它们引导回我的地脉中。就像把一条泛滥的河流重新纳入河床。”莎瑞尔顿了顿。
“会很危险。那些被黑气污染的魔物会在你们靠近时疯狂攻击。而且你的精神力刚刚恢复,翠神之眼的药效还没有完全吸收。”
瑟西没有犹豫。“什么时候开始?”
莎瑞尔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欣慰,又像是担忧。
“明天。”她说。
“时候不早了,今天你们可以在这休息。格林知道路。”
格林从地上爬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她一直在等的指令。
瑟西站起来,朝莎瑞尔微微欠身。“谢谢你收留格林。”
莎瑞尔笑了笑,端起茶杯。
“她不需要我收留,她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格林牵起瑟西的手,带着她穿过一扇小门,走进隔壁的房间。
那是一个不大的卧室,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白色的棉布床单,叠着一床薄被。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燃,但格林用手在灯罩上轻轻拂了一下,一簇暗影从她的指尖跳进灯芯,油灯亮了起来。
不是火焰,是一团黑色的光。
格林一头扑到床上 宣誓主权般来回滚了两圈。
瑟西在床边坐下,脱下鞋子,把鞋子并排放在床脚。
床很大。
旁边躺着格林却不显得拥挤。
格林把尾巴搭到身上,像被子一样。没一会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孩子跑了一天了,累着了吧。
瑟西笑了笑,帮她掖好被子。随即也躺下了。
隔壁房间,莎瑞尔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又矮了一截,只剩下几块通红的炭,发出暗沉的光。
瑟西翻了个身,面朝格林的方向。
黑暗中,格林的轮廓像被火焰照亮了一样,清晰而明亮。
翠绿色的眼睛半睁着,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格林。”瑟西轻声说。
格林的耳朵转了转。
“晚安~”
格林没有回答。
但她的尾巴从身上移开,在被子里轻轻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