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义诊的日子。
瑟西换上了外出用的鞋子,在教堂门口等着安瑟斯。她的修女服果然短了一截,裙摆在小腿肚中间晃荡,玛丽亚修女说“下周一定给你做新的”。
她不在意衣服短不短的,反正她也看不到,只要不妨碍走路就行。
安瑟斯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用了两年的医药箱。箱子的一角磕掉了一块漆,把手被磨得发亮。
瑟西听过这个箱子太多次了——开合的声音、里面药剂瓶碰撞的声音、安瑟斯打开箱子时手指扣动金属搭扣的声音。
她已经能从这些声音里判断出箱子里还剩多少药剂、绷带够不够用。
“走了。”安瑟斯说。
“嗯。”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镇中心走。双界镇的早晨依然安静,但比以前热闹了。
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之后,脚步声变得更清脆了,像是踩在琴键上。
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木板门被卸下来的声音、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扫帚扫地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属于早晨的交响乐。
“安瑟斯神官!瑟西修女!义诊去啊?”
“是啊杰克婶,老母鸡好了吗?”
“好了好了!自从你上次给它喝了那碗圣水,它一天下两个蛋!”
“那不是圣水,是普通的水。”
“反正好了就行!”
瑟西听着这些对话,嘴角微微翘起。两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事,但有些东西没变。
杰克婶的热情没变,玛丽亚修女的唠叨没变,安瑟斯神官的沉稳没变,镇上的人对教堂的善意也没变。
变的是她自己。她长高了,变强了,学会了更多的魔法,治好了更多的人。
她的世界比以前大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大,而是用感知触碰到的大。她能感觉到更多的东西,理解更多的东西,承受更多的东西。
但她还是那个坐在老橡树下、面朝北边石墙的盲女。
有些东西不会变。
义诊进行得很顺利。
二十多个人,有轻有重。一个伐木工被斧头砍伤了手指,骨头都露出来了,瑟西用疗愈术在三十秒内让伤口完全愈合,连指甲都重新长了出来。伐木工握着那根手指,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跪下来说“修女你一定是女神下凡”。
一个老妇人患了风湿,膝盖肿得像馒头。瑟西用疗愈术深入关节腔,把那些积累多年的炎症一点点清除。
老妇人站起来走了几步,哭着说“十年了,我十年没有走得这么轻松了”。瑟西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来,说孩子发烧三天了,吃了药也不退。瑟西把手放在婴儿的额头上,光元素渗进那小小的身体,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
婴儿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安静地睡着了。年轻女人哭了,婴儿的父亲,一个中年的、满手老茧的铁匠,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
瑟西每一次义诊都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已经习惯了,但她没有麻木。
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痛苦、焦虑、恐惧,以及痊愈之后的喜悦、感激、释然。
她喜欢这种感觉。
义诊结束后,瑟西坐在喷泉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光元素在她身边飞舞,比两年前更多了、更密了,像一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围着她跑啊跳啊。
安瑟斯在她旁边坐下。医药箱放在两人之间,木头的沉香和喷泉水雾的清凉混在一起。
“瑟西。”他的声音比平时郑重一些。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瑟西微微偏头,面朝他的方向。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
不是那种“我有事要交代”的认真,而是那种“我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告诉你”的认真。
这种语气她只听过两次:一次是安瑟斯告诉她老神父要去圣城了,一次是安瑟斯告诉她帝国巡查队要来选孩子了。
“什么事?”她问。
安瑟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晨雾森林里有一种传说中的药材,叫‘翠神之眼’吗?”
瑟西的心跳漏了一拍。翠神之眼。
她当然知道。两年前,她在厨房帮玛丽亚修女剥豆子的时候,就听玛丽亚修女提起过——那对来教堂赐福的冒险者夫妇,去晨雾森林里寻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据说只生长在翠绿色光芒照耀过的地方,能治罕见的病。上次有人找到它,还是十几年前的事。
“知道。”她说。
“最近有一个冒险者团队要深入晨雾森林,寻找翠神之眼。”安瑟斯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这是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搜寻。队伍里职业齐全——有战士、斥候、法师、弓箭手——唯独缺少足够的圣职者提供治疗和赐福。”
瑟西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了解过这支队伍。”安瑟斯继续说。
“他们对圣职者抱有一定的敬畏,不会有不敬之举。他们选择的路线虽然未经探索,但根据现有的情报判断,相对安全。这支队伍的领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冒险者,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口碑不错。”
瑟西等着他说下去。
“我希望你去。”安瑟斯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作为队伍里的圣职者。为期大约一个月。”
沉默。
喷泉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瑟西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它们转得太快了,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为什么?”她最终问。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因为你需要历练。”安瑟斯说。
“你在我身边学了两年,学了照明术、净化术、治愈术、疗愈术、圣光弹、圣光护盾、圣光箭、光明之径、光明束缚。你学得很快,但更高级的法术是圣城的知识财产,我无权教授于你。”
他顿了顿。
“但学得快不代表用得好。你从来没有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施展过这些法术。你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敌人,没有在受伤的时候给自己治疗,没有在疲惫的时候还要保护别人。这些,教堂里教不了你。”
瑟西低下头。她知道安瑟斯说得对。
“翠神之眼是传说中的东西。”安瑟斯的声音低了一些。
“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你进入晨雾森林,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在陌生的环境中,面对未知的危险。你会犯错,会害怕,会遇到你从未想过的情况。这些经历会让你从一个‘会魔法的人’变成一个真正的圣职者。”
瑟西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那只小狼。那只小狼就住在晨雾森林里。它的皮毛油润,它的肚子不再干瘪,它在森林里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不知道它在森林的哪个角落,不知道它会不会遇到这支冒险者队伍,不知道它会不会闻到她的气味,然后远远地躲开。
或者,远远地看她一眼。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安瑟斯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三天后。领队明天会来教堂见你,跟你说明具体情况。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你。”
“我知道。”
“如果你决定去,我会给你准备一些东西。药品、干粮、防护用的护符。”
安瑟斯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不舍,更像是……放心。
“你会很安全。”
瑟西抬起头,面朝北边的方向。
晨雾森林在北边。石墙外面,碎石路尽头,越过一片荒草地,就是森林的边缘。
她没有去过那里,但她从风里闻到过它的气味——松针、苔藓、腐叶以及古老的气息。
那只小狼从那里来,又回到那里去。
现在,她也要去了。
“我会回来的。”她说。
那天晚上,瑟西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想很多事情。
想安瑟斯说的“历练”,想那个未知的冒险者团队,想晨雾森林里可能遇到的危险。但想得最多的,是那双眼睛。
翠绿色的。冷的、锐利的、像冬天的风里有碎冰。
她不知道这次去晨雾森林,能不能遇到那只小狼。也许能,也许不能。
也许它已经去了更深的森林深处,也许它已经忘记了那个雨夜、那半个黑面包、那个坐在老橡树下的盲眼女孩。
也许它没有忘记。
瑟西把手伸出被子,掌心里亮起了一团小小的光。
光元素在她指尖跳跃,暖暖的,亮亮的。她不知道这团光是什么颜色。
她不知道任何颜色,但她觉得如果她有颜色的话,她希望他是翠绿色的。
不是因为她喜欢绿色。是因为那个颜色让她想起了那个雨夜,那双眼睛,那个瘦骨嶙峋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世界不是一个人。
窗外,北风从晨雾森林吹过来,掠过老橡树的枝头,轻轻叩了叩她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