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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

盲眼修女与狼

安瑟斯是在一个傍晚发现的。

那时候太阳刚刚落到石墙下面——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作为神官,他对光的感知比常人敏锐。

孩子们正在被瑟西赶回房间。

这是每天傍晚的固定节目。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后,瑟西会像一只尽职的牧羊犬,把散落在后院各处的孩子一个个找出来,赶回室内。

她不吼不叫,甚至不怎么说话——她只是走到每个孩子面前,伸出手,那个孩子就会乖乖地把手放进她的掌心,被她牵着走回走廊。

偶尔有一两个调皮的会试图躲起来,但瑟西总能找到他们。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马丁曾经躲在柴堆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瑟西径直走到柴堆前,蹲下来,说了一句:“你的心跳太快了。”

马丁从此再也不躲了。

安瑟斯站在正厅的拱门下方,看着瑟西从后院走进来。

她走在最后面,左手牵着小伊娃,右手牵着安娜。

她的黑色修女服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白色的领口滚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她的脖颈一直流到胸前。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央,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

安瑟斯本来只是随意地看着——他经常这样看着孩子们,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但那天,他的目光在瑟西身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步伐。不是因为她的姿态。

是因为他看到了光。

不是夕阳的光——那种光是橙红色的,从西边来,打在人的身上会留下长长的影子。安瑟斯看到的是另一种光。

一种只有他能看到的、或者说只有感知到光元素的人才能看到的光。

那些光元素正从四面八方涌向瑟西。

它们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从彩色玻璃窗的缝隙里渗进来,从石墙的砖缝里钻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一颗一颗,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金色光芒,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又像是欢快的精灵。

它们绕着瑟西的头、肩膀、手臂飞舞,有的落在她的发顶,像一顶微光的冠冕;有的栖息在她的肩头,像两只小小的光鸟;有的在她的指尖跳跃,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她的指甲缝里。

瑟西浑然不觉。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表情不变。那些光元素在她身边雀跃、旋转、追逐,像是围绕着一棵大树的蝴蝶,而她就是那棵沉默的、稳稳扎根在土壤里的树。

安瑟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在圣城学习时,教授神圣魔法的导师曾经说过:

光元素的亲和力分为七个等级,普通人几乎没有亲和力,虔诚的信徒会有微弱的吸引,而真正的高亲和者,那些被女神眷顾的人,他们的身边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光元素,像铁屑被磁石吸引一样。

导师还说,这样的人,他一生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圣城大教堂的圣光大主教,一个是现在圣城的圣女。

安瑟斯现在看到了第三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是夕阳的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些光元素还在。它们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像是整个教堂的光元素都被瑟西吸引了过来,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光晕。

瑟西走到了拱门下方。

“安瑟斯神官。”

她停下来,面朝着他的方向。

她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一米之内,她能感知到轮廓。安瑟斯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不需要看到就知道他在那里。

他的气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辐射,都在她的感知里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像。

“孩子们都回房间了。”瑟西说。

“嗯。”

安瑟斯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瑟西歪了歪头。“什么?”

“就是……在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很轻的,暖和的……”

瑟西认真地想了想。“您是说那些小东西吗?”

安瑟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小东西?”

“就是那些……”

瑟西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光元素,但她感觉不到它们——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她以为那是人人都有的感觉。

“那些暖暖的、小小的、一直在动的东西。它们总是在我身边,尤其是傍晚的时候特别多。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在碰我的手指,痒痒的。”

安瑟斯沉默了。

瑟西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说话,以为自己的回答不够清楚。

“难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们?我以为大家都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问的”的随意。

“不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安瑟斯说。他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颤抖。

“只有……很少的人。”

“是吗?”

瑟西眨了眨眼,虽然她习惯闭着眼睛。但眼睑动作很明显。

“那我挺幸运的。”

安瑟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是的,你很幸运。去休息吧。”

瑟西点了点头,牵着小伊娃和安娜走过了拱门。

那些光元素跟着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安瑟斯身边流过,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安瑟斯站在拱门下,看着那条光之河渐渐消散。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晨祷结束后,安瑟斯找到了瑟西。

孩子们被玛丽亚修女带去了餐厅吃早餐,瑟西被留了下来。

她站在祭坛前方,面朝着光明女神的圣像,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安静得像一幅画。

安瑟斯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那是他从圣城带来的《光明圣典·魔法篇》,羊皮封面,金属包角,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磨损了大半。他把它放在长凳上,然后走到瑟西面前。

“瑟西。”

“安瑟斯神官。”

“我昨晚想了一夜。”

安瑟斯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

“关于你身边那些小东西。”

瑟西微微歪头,等着。

“那些不是普通的东西。它们是光元素——构成这个世界最基础的能量之一。光明女神的神圣魔法,本质上就是与光元素沟通、引导它们为你所用的技艺。”

安瑟斯顿了顿。

“大多数人和光元素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少数人能和它们产生微弱的感应,但那需要长时间的冥想和祈祷。而你……”

他没有说完。

“而我?”瑟西问。

“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它们就来找你了。”安瑟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瑟西,你在神圣魔法上的天赋,可能是我见过的最高的。不,不是我见过的——是我听说过的。能和你的天赋相提并论的,整个大陆不超过五个人。”

瑟西沉默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右手的食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她问。

“所以我想教你。”安瑟斯说。

“教你我力所能及的神圣魔法。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照明术和净化术。照明术可以让你在需要的时候制造光亮,对死灵生物和诅咒也能造成一定的伤害。净化术可以洁净自身和衣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诅咒。这两个法术是所有神圣魔法的根基,也是最安全的。”

“安全?”

“意味着你施法失败也不会伤到自己。不像火球术或者闪电箭,那些东西失败的代价是整个房间被炸飞或者你被炸飞。”

瑟西的嘴角动了一下。

安瑟斯有时候会说出这种话——一本正经地讲一个笑话,自己却不觉得好笑。她觉得这很有意思。

“然后呢?”她问。

“然后,如果你愿意继续学下去,我可以教你治愈魔法。再往后,就是一些用于攻击和防御的法术——光之盾、圣光箭、甚至更高级的。”安瑟斯的声音认真起来。

“但瑟西,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您说。”

“哪怕你不想学,我也会把你的天赋报告给圣城。他们会派人来评估,然后很可能会把你调到更繁华的城市——也许是圣城本身——去接受更系统的魔法教育。”安瑟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强迫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天赋不属于你一个人,瑟西。它属于女神。如果你选择不使用它,那是你的自由;但圣城有权利知道这份天赋的存在。这是我的职责。”

瑟西沉默了很久。

教堂正厅里很安静。

晨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彩色的光斑——瑟西感觉不到颜色,但她能感觉到温度的细微变化。

那些光斑落在她的裙摆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温暖,像很多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按着她。

“如果我学了,”瑟西终于开口,“我能用它来做什么?”

安瑟斯想了想。

“你能用照明术照亮黑暗。你能用净化术洗去污秽。你能用治愈术减轻痛苦。你能用光之盾保护弱者。”他停了一下。

“你能做很多你以前做不到的事。”

“我能看到东西吗?”瑟西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太锋利,像一把刀切开了安瑟斯准备好的所有说辞。

他沉默了。

“神圣魔法不能治愈天生的失明。”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来。

“治愈术可以修复伤口、驱散疾病,但你的视神经——老神父跟我说过,你生来就没有发育完整的视神经。那不是病,不是伤,是……缺失。魔法不能创造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瑟西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安瑟斯觉得心疼。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老神父带我看过医师,在我很小的时候。医师说除非女神亲临,否则没有希望。”

她顿了顿。

“但那些小东西……”她的手从身前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张开手指。

“它们一直在我身边。暖暖的。有时候我觉得它们能感觉到我,我也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那是元素亲和。”安瑟斯说。

“你的灵魂和光元素产生了共鸣。你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到它们,因为那不是视觉,是灵魂的触觉。”

“灵魂的触觉。”瑟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我喜欢这个说法。”

她又沉默了几秒。

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内心里长出来的笑。她的嘴角向上弯起,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安静的、乖巧的、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盲女,而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鲜活的人。

“请您教我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