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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界镇没有春天

盲眼修女与狼

双界镇没有春天。

这是瑟西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事。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听”出来的——春天的声音和别的时候不一样。春天的时候,风从北边的晨雾森林吹过来,带着融雪的水汽,打在教堂破旧的木窗上会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而冬天的风是干的,像老神父的手,粗糙、冰冷、有裂开的纹路。

“瑟西,别坐在那里,地上凉。”

那是玛丽亚修女的声音。修女的声音很好认——沙哑的尾音里带着一种永远洗不干净的疲惫

“知道了。”瑟西答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她坐在教堂后院那棵老橡树下。这棵树是整个双界镇最老的东西,老神父说它比教堂还老,比镇子还老,甚至可能比奥兰德和维斯这两个国家还老。树根拱出地面,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刚好够瑟西蜷起膝盖窝在里面。

树干上有她的记号——指甲刻出的一道道划痕。不是用来计时的,她不需要知道时间。刻痕是用来记“人”的。

又一道划痕。

又是一个没有人跟她说话的日子。

后院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在玩一个游戏——具体是什么游戏瑟西不知道,但她能“听”出游戏的大概。有人跑,有人追,有人摔倒,有人尖叫。她听得出玛莎跑起来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听得出小汤姆摔跤的时候总是先膝盖着地再用手撑,听得出莉莉在笑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类似于打嗝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近到就在她耳边,远到她伸出手去,什么也够不着。

没有人邀请她加入游戏。不是恶意——至少在最初不是。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要怎么玩追逐的游戏呢?她甚至不知道往哪里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人拉她加入游戏时,她一头撞在了水井的轱辘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拉她了。

不是讨厌,是……不知道怎么对待。

就像镇上的人对待这座教堂一样——不讨厌,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两个大国都忘了的地方,光明女神大概也忘了。

教堂养不起这么多孤儿。

这句话老神父从来没有说出口,但瑟西听得出。听得出他在每个月底数铜板时手指颤抖的频率,听得出他在粮袋见底时叹气的气息长度。

每日的食物是固定的:早上半块粗面包,一碗野菜汤;中午没有;晚上半块粗面包,一碗野菜汤。

粗面包是黑的。不是黑麦的那种深褐色,是真正的黑色——里面掺了太多的麦麸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末。咬一口,牙齿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在嚼沙子。野菜汤里永远只有一种野菜——灰灰菜,因为这种草在双界镇的路边到处都是,不用花钱买。

瑟西从来不抱怨。

不是因为她特别懂事,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更好的食物是什么味道。她从来没有吃过白面包,没有喝过肉汤,不知道蜂蜜有多甜。对她来说,食物的意义只有一种:肚子不叫了。

所以她对食物的感知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吃到粗面包会觉得“难吃”,她只会觉得“这是面包”。就像她看不到光的颜色,但她知道“光”是什么——老神父说,光就是暖和的、不让人害怕的东西。

她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吃到不一样的食物,她会怎么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那一天还没有来。

但瑟西的世界并不是一片漆黑。

“漆黑”这个词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黑”。她的大脑从来没有接收过视觉信号,所以她无法想象“看到”是什么感觉,就像你无法跟一个天生没有翅膀的人解释“飞”是什么感觉。

她的世界是由声音、气味、触感和温度构成的。

而一米之内,她能感知到“轮廓”。

这是她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比如,如果有人站在她面前一米以内,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占据的空间——就像你闭着眼睛站在一堵墙前面,你能感觉到墙的存在,不是因为看见了它,而是因为空气的流动被挡住了,声音的反射变了,甚至温度的分布也变了。她能从这些微妙的变化中,在大脑里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这个形状没有颜色,没有纹理,没有细节。她不知道那人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笑没笑,不知道他穿了什么衣服。她只知道:那里有一个东西,大概这么高,大概这么宽,在动,在呼吸。

这就是她的“光”。

那一年瑟西八岁。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不是双界镇常见的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场真正的暴雨——雷声从天顶劈下来,像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哗哗地往下倒。教堂的屋顶又漏了,玛丽亚修女在走廊上跑来跑去,把铁盆木桶摆在各处接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雨声中像一首错乱的打击乐。

瑟西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听着雨声。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雷声——雷声她不怕。她睡不着是因为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在那个声音出现之前,她先“闻到”了它。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不是教堂里的蜡烛味,不是厨房的洋葱味,不是孩子们身上的汗味。这是一种……野的气味。像森林,但比森林更浓烈;像泥土,但比泥土更有温度;像血,但又没有血腥的甜腻。

是一种活的、动的、带着体温的气味。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非常非常轻——如果不是这场暴雨让其他声音都消失了,如果不是她八年来一直在训练自己听清最细微的声响,她绝对不会听到。那是爪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不是狗的爪子,这个更轻、更柔韧,每一下落地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安全。

声音的方向:后院。

瑟西坐了起来。

她知道半夜不应该出门。玛丽亚修女说过很多次,天黑以后外面不安全,尤其是双界镇,尤其是在这种暴雨天。但那个气味,那个声音——它们在她的感知里像一团火,燃烧得太亮了,亮到她的好奇心和恐惧感在打架。

好奇心赢了。

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她知道自己的鞋在哪里——床脚左边,左脚那只比右脚那只破得厉害一些,所以她每次穿鞋都能通过破洞的位置分清左右。穿上鞋,摸到挂在门后的蓑衣和竹伞。

伞是老神父亲手做的,竹骨已经裂了两根,伞面上糊的油纸补了好几块补丁,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衣服。但能遮雨,这就够了。

她推开后门。

雨水的声音瞬间放大了十倍。不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种闷闷的声响,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雨。

她往后院走去。

路她熟悉。从后门到大橡树有十三步,从大橡树到菜园篱笆有七步,从篱笆到后院的围栏有九步。她闭着眼——不,她本来就不用睁眼——都能走。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泥巴没过她的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然后她停下来了。

那个气味就在前方。非常近。

她在一米以内了。

她的感知系统全力运转起来:那个东西就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高度大概到她的腰部,体型比她想象的要大——比镇上任何一条狗都大。它一动不动,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跑了很多路。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团绿光。

不,“看到”这个词不准确。准确地说,她的感知中出现了两个异常的光点——不是真正的光,因为她的眼睛接收不到光信号。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反应,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她的意识深处震动出两个绿色的音符。

绿色。她不知道绿色是什么样子,但如果绿色有“感觉”,她觉得就是这种感觉——冷的、锐利的、像冬天的风里有碎冰。

那两团绿光动了。

瑟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撞进了她的怀里。力量大得让她整个人向后倒去,伞从手里飞出去,后脑勺磕在泥地上,一阵钝痛从颅底扩散开来。雨水直接浇在她脸上,睁不开眼。

她的胸口上压着一个东西。

热的,湿的,毛茸茸的,瘦得能感觉到肋骨硌着她的胸骨。它压在瑟西身上,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那呼吸是热的,带着一股腥味,还有刚才她闻到的那种“野”的气味。

瑟西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把所有学过的知识都想了一遍:镇上没有这么大的狗,教堂不养猫,老神父说过晨雾森林里有狼,但狼不会到镇上来,因为狼怕人——

但是。

她感觉到它的肚子。

它的肚子贴着她的腹部,干瘪得像一只放了太久的水袋,皮贴着肋骨,中间几乎什么都没有。它太瘦了,瘦到瑟西甚至能感觉到它胃部微弱的蠕动——空的,完全是空的。

它压在她身上,但没有咬她。

爪子搭在她肩上,但没有抓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她,但那种盯法不像是在看食物。更像是在看她——看她是什么东西,看她会不会伤害它,看她是敌是友。

然后它从她身上下来了。

爪子从肩上移开,重量从胸口消失,那个温热的身体退到了两步之外。它没有走,只是退开了,蹲在那里,绿光还在黑暗中浮着。

瑟西慢慢坐起来。

她浑身都是泥水,后脑勺还在疼,伞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被扑倒时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安抚下来。

她做了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回了厨房。

厨房的门没有锁——不是因为他们信任镇上的人,而是因为锁早就坏了。瑟西摸到放面包的柜子,打开,伸手进去。她的手在空荡荡的柜子里摸了一圈,只摸到了半个黑面包。

那是明天的早饭。

她停顿了一秒钟。

然后她把半个黑面包拿了出来。

她回到后院的时候,那两团绿光还在。它们没有移动过位置,像是被钉在了黑暗中。但瑟西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离开到她回来,一刻都没有移开。

她蹲下来。

“给你。”她说。

她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小,像一片叶子掉进了瀑布。

她把黑面包放在地上,放在她和绿光中间的位置。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蹲下。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她听到那个东西在嗅。鼻翼翕动的声音在雨声中像两片薄纸在摩擦——它在闻面包。然后她听到了非常细微的脚步声,爪子在地上轻轻移动,一点一点地靠近。

停顿。

又嗅。

然后——咀嚼声。

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吃法,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吃法。每咬一口,它都会停顿一下,耳朵在转动,在听周围的动静。吃了几口之后,它的耳朵不再转了,咀嚼的速度也快了一些,吞咽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急切。

半个黑面包很快就没有了。

瑟西听到它舔了舔嘴或者舔了舔鼻子,她分不清,然后它没有再靠近。它站在那儿,两团绿光对着她,呼吸平缓了很多。

沉默了很久。

久到瑟西以为它已经走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还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叫,不是嚎,是一种非常轻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像叹息,像咕哝,又像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话。那个声音在雨声中转瞬即逝,如果不是瑟西的耳朵,任何人都会错过它。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

那个声音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很多年以后,她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在这个雨夜里,它只是一个声音,一个她听不懂但忘不掉的声音。

然后绿光消失了。

不是灭了,而是移动了——朝后院围栏的方向,那个破洞的位置。瑟西听到爪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一个身体挤过狭小空间的摩擦声,木头被蹭了一下,然后是泥地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完全吞没。

瑟西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她的裙子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后脑勺还在疼。半个黑面包没有了,明天的早饭没有了。

她转过身,走回教堂。

玛丽亚修女在走廊上看到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修女只是叹了口气,拿了一条干的布巾,把她头发上的水擦了擦,然后把她塞回了被窝。

“明天早饭只能喝汤了。”修女说,她看到瑟西提前“预支”了明天的早餐,也只当是小孩子贪吃,哪怕它没什么好吃的。

“嗯。”瑟西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不对——她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躺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雷声往东边移了,教堂里其他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把右手伸出被子,放在空气中。

她的手上还有那个东西的气味——野的、活的、温热的。她把手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

她笑了。

那是她八年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礼貌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