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时惊鸿还小,不过十一二岁。
浮空城的风总是很轻,吹在时家宅院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父亲是浮空城资历极深的执事,母亲温柔娴静,兄长待她极好,一家人虽不算权倾朝野,却也算安稳和睦。那时的她还不是后来浮空城人人敬畏的第一强者,只是个会因为训练太累偷偷掉眼泪、会缠着兄长要糖吃、会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她那时候已经展露出极强的天赋,被浮空城提前选入精英预备组,每日训练到很晚。那天也是一样,教官临时加了任务,她比往常晚归了近一个时辰。出门前母亲还站在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轻声说:“早些回来,娘炖了你爱喝的汤。”
兄长拍了拍她的肩:“别怕累,哥等你回来切磋。”
父亲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里全是纵容:“注意安全,家里等你。”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满心都是晚上热乎乎的汤和兄长的玩笑。
她从没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家人。
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时府,大门虚掩着,院内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空荡庭院的呜咽声。
时惊鸿心里先升起一丝怪异,接着是细密的恐慌。
她轻声喊:“爹?娘?哥?”
无人应答。
她一步步往里走,鞋底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心跳越来越快。越靠近正厅,那股气息就越清晰——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她猛地停住脚步,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孩童的直觉最敏锐,她已经意识到有什么极可怕的事发生了。
可她不敢信,也不愿信。
她颤抖着手,推开正厅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冗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丧钟。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鲜血溅在屏风上、地板上、墙壁上,触目惊心。
父亲倒在门口不远处,一身常服被血浸透,双目圆睁,像是到死都在护住什么。母亲蜷缩在角落,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幼弟,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温柔,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祈祷孩子能活下来。
而她最亲近的兄长,倒在通往内院的路上,身前身后全是刀口,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剑,显然是想冲出去保护家人,却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倒在了血泊里。
一屋子,全是她至亲之人。
一屋子,全是死人。
时惊鸿站在门口,整个人僵成一块冰。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在她眼前碎裂、崩塌、旋转。
前一刻还对她笑的家人,下一刻就变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
前一刻还温暖热闹的家,下一刻就成了人间炼狱。
她缓缓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身,想去碰母亲的手,刚触到,就被那刺骨的冰凉吓得缩回手。
那不是她熟悉的、温暖柔软的手。
那是死人的温度。
她又看向兄长,那个总护着她、替她挨骂、给她带零食的兄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笑着叫她的名字。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终于砸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血污里,迅速晕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满地血腥中坐了多久。
直到浮空城的巡查队发现异常赶来,看到小小的她坐在尸体中间,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家人惨死,满门被屠,一夜之间,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从那天起,时惊鸿就“死”了一半。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痛苦和执念撑着的躯壳。
最初的日子,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色的房间,就是亲人倒在她面前的画面。她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凶手还在暗处盯着她。她不敢关灯,不敢独处,不敢听见类似刀剑碰撞的声音,甚至不敢闻到类似血腥味的气味。
她开始厌食,原本喜欢的食物摆在面前,也只觉得恶心。
体重骤降,脸色苍白,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旁人只当她是受了惊吓,安慰她、开导她,可没人知道,她心里那座名为“家”的房子,早已烧成一片灰烬。
她开始自责。
如果我没有晚归……
如果我早点回来……
如果我足够强……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无数个“如果”日夜啃噬着她,愧疚像一根针,反复刺穿她的心脏。
她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笑,不再闹,不再与人亲近。
曾经鲜活明亮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和冰冷。
别人靠近,她会下意识躲开;别人关心,她只觉得烦躁和疲惫;哪怕身处人群,她也觉得自己孤身一人,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她强迫自己变强,疯狂训练,拼了命地往上爬,直到成为浮空城最强的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小队,手握权力,身披荣光。
所有人都敬畏她,仰望她,称赞她冷静、强大、不可撼动。
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被同样的噩梦缠住。
没人知道,她常常站在窗边,一站就是一整夜,心口闷痛得喘不上气。
没人知道,她会突然情绪崩溃,躲在无人的角落,无声地流泪,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心悸、胸闷、无端的恐慌和持续的低落。
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活着只是一种煎熬。
脑海里偶尔会闪过极端的念头,又被她强行压下——她还要查真相,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浮空城的医师私下给过诊断,只敢对高层说,不敢让她本人知道:
重度抑郁,伴随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自己也隐约明白。
她病了。
病在心上,无药可医。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只觉得冷。
众人围在她身边,她只觉得孤独。
她站在浮空城的最高处,手握最强力量,却守不住任何一个她想留住的人。
家没了,亲人没了,快乐没了,连正常活着的力气,都快要被耗尽。
后来的岁月里,她戴着冰冷强大的面具,执行任务,守护浮空城,看起来无坚不摧。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早在那个血色夜晚,就随着家人一同埋葬了。
惊鸿过处,再无温巢。
余生漫长,只剩寒殇。
她活着,只为一个答案。
一个藏在岁月深处、沾满鲜血的真相。
而她那时还不知道,那个真相的名字,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