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
白瑜仰头望着夜空中零散的星星,星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一些,像谁随手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没什么,你早点回去休息。”
陆时骁愣了一下,手还捂在她的耳朵上,向来从容的人竟有些手忙脚乱,“我先送你回家。”
“来灵感了,画完我就在这休息了。”白瑜随手指了指画室里空了很久的一块画布。
“我等你。”
白瑜摇了摇头,转身往画室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不用,回去吧。”
陆时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他坐在吊床上,摸出手机又放下,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盒没拆封的橘子糖。
季然刚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指尖还残留着白瑜的奶香。他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车窗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才推开车门。
单元门楼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指尖明灭的红点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安乐背靠着墙,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子,掐灭了手里的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在指尖揉成一团。
“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季然往后退了半步,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向来待人温和有礼的他,此刻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厌烦,眉峰紧紧蹙起:“你找我有事吗?”
“你很有趣,我很欣赏你。”安乐咬碎了嘴里的糖,直勾勾的盯着他,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
“那不是我。”季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抛去白瑜的关系,我并不想和你认识。”
安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往前凑了一步。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太少了,遇到了,自然是舍不得轻易放过的。“这么严重啊?”
“我不想接触我前女友的朋友。”季然没有一丝波澜,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抱歉,你挡路了。”他侧身想绕过去。
安乐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短暂地重合,又迅速错开。她故意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有一瞬间,你把我看成小白了吧?”
话轻,量重,他的脚步骤然停在原地,后背瞬间绷紧。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他咬了咬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安乐踩着他的影子追上来,“你太天真了。能和陆时骁同行了这么久的人,你真的以为凭你那几句就能威胁到小白?”
季然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错愕:“你什么意思?”
安乐又点燃了一支烟,白色的烟雾缭绕在她眼前,模糊了她的表情,季然被呛得猛地咳嗽了一声,心口却比喉咙更疼。
“搞垮一家小卖部,对我们来说太容易了。”安乐吐了个烟圈,伸手去戳了戳,“你以为是谁在替你兜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季然的脑海里炸开。想起白瑜在海边说的话,他以为的掌控,不过是别人施舍给他的一场戏。
脚下的砖瓦仿佛瞬间瓦解,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冷的单元门,“你到底想干什么,安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愿意。”安乐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所有的一切,她都愿意。你以为一周很短吗?这是她能给你的最多的时间。季然,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蠢?”
真话和假话早已不重要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安乐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然红着眼冲上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在抖,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发泄出来。安乐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冲他挑了挑眉,心里默念:小白白,你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迷魂汤?我不过是煽了把风,火就烧得这么旺了。
季然甩开她,安乐踉跄着倒在地上,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疯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单元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夜色和安乐玩味的笑声。
季然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去,指尖还残留着掐过她脖子的触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钥匙在手里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季然脱鞋的动作顿住,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往里走。 他像个游魂一样晃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瞬间红了眼。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绿豆沙冰沙,最上面一层放着她爱吃的糖,瓶身贴着小小的便签。
安乐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遍又一遍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以为白瑜是迫于无奈才妥协。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在让着他。
她明明可以轻易捏碎他所有的依仗,却还是陪他演完了这一场盛大的告别,她给了他最后的体面,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夏天。
季然关上冰箱门,他背靠着冰箱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画布前的人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小提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笔下勾勒出一幅荒凉又生机的画面。
一扇早已失去玻璃的旧窗户,窗框的白漆大块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和墙面斑驳的水泥底色。黑洞洞的窗像一双沉默的眼睛,望向早已无人问津的室内。
浓密的常青藤层层叠叠,几乎包裹了每一个角落,鲜绿的叶片间夹杂着几缕枯褐色的老藤,一枯一荣,在月光下交织出时光的纹路,画的下方,一道黑色的栏杆横亘而过,像一道无形的边界,隔开了现代世界与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白瑜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红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睛。她随便扯过一条毯子,靠在画架边,头一歪就睡着了。
陆时骁一直没走。他坐在车里,看着画室那盏亮了一夜的灯,拿出了自己许久未碰的烟。直到身后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司机师傅开着安乐的车停在他后面,安乐推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上,把一沓冰啤酒重重地丢进他怀里,玻璃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个锤子,爱喝不喝。”她拧开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不能轻点扔?”陆时骁皱了皱眉,还是拿起一罐打开了。
“要不是看在小白面子上,我早扔你脸上了。”安乐白了他一眼,“别装了,我知道你也憋得慌。”
两人一罐接一罐地喝,酒意上头,什么话都敢说了。
陆时骁像开了阀门的水龙头,抱怨白瑜是个负心的家伙。
安乐抬腿就给了他一脚:“小白都没和你在一起,负你什么了?就算是亲了抱了,占便宜的不也是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时骁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她就是贪图我的美色!而且她眼神不好,我不比季然帅吗?”
两个加起来快到五十岁的人,干出了小孩都嫌幼稚的事。他们拿着空酒瓶子互相扔,从车里打到车外,陆时骁那辆保养得一丝不苟的商务车,很快就变得一片狼藉。
司机师傅靠在车门上,看着两个人的离奇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等他们闹够了,才上前把两个醉醺醺的人拉开,一左一右安置在后排。
一觉睡到天亮。
安乐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反光映出她花掉的眼线和晕开的口红。她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啊啊啊啊!我没卸妆!”
陆时骁被她吵得头疼,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眯着眼睛不耐烦地说:“你嗷嗷什么?大清早的。”
“滚下去!”安乐一脚把他踹下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司机师傅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下陆时骁一个人站在路边,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浑身酒气。
他掐着腰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推开工作室的小院门。
画室的灯还亮着,门却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