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驻地大门的时候,九点过一点,路灯橘黄色的光沿着公路两侧延伸,像两条平行的光带。
修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慕佳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时间在被一段一段地剪开,又拼回去。
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开口问了一句:

“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点。”
慕佳回答道。飞机上她随便吃了两口,基本上是靠中午那一顿撑到了现在,今天一整天的忙碌,让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没觉得饿。

“这会儿饿不饿?”
修又问了一句,

“要不要让人送点吃的来?”

“不用了。”
慕佳收回目光,

“别麻烦家里了,川伯让人送着也折腾,回去如果饿了,冰箱里有东西,我自己弄点就行。”
修没有马上接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别又饿着肚子睡。”

“知道了。”
慕佳说,语气轻快了一点,

“修,你现在怎么跟禾一样啰嗦了。”
修没有接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慕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和丁程鑫的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
他应该还在聚餐,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散。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靠回座椅上,闭目养神了。
车子从主路拐进融创壹号院。小区的门禁自动识别车牌,道闸抬起,修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慕佳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修已经先一步下了车,走到后备箱后面,把她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在脚边。慕佳绕过车头走过来,伸手去接行李,修侧了一下身,没让她碰。

“我来就行。”
他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慕佳笑着看了他一眼,没争,把手收了回来。

“走吧,上去。”
两个人往楼栋走。刚走到电梯口,慕佳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禾打来的。她接起来:

“禾?”

“你们到了没有?”
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外公开的药我给你熬好了,在灶上温着,一会儿上来刚好能喝。”
慕佳弯了一下嘴角:

“到了,电梯口,马上上来。”

“行,上来吧。”
慕佳和修两个人走进电梯,慕佳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微声响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亮光。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慕佳看到了禾。她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融创壹号院是两梯两户的,外面的入户区域是独立的。当初和物业协商后,他们把这一层的两户之间的公共区域打通了,做成了一个共用的玄关,两侧各开了一道门——左边是慕佳的房子,右边是修和禾住的房子。说是两户,其实和住在一起没什么区别。进门就能看到鞋柜、换鞋凳,墙上挂着一幅禾挑的版画,深蓝色的背景,几笔白色的线条,像远山的轮廓。

“还没吃东西吧?”

“不饿——”
慕佳话说到一半,看到禾的眼神,声音自动小了下去。

“先进来。”
禾侧身让开,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给你熬了银耳羹,先喝一碗垫垫肚子,隔一会儿再喝药。”
慕佳换了鞋,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坐下。修跟在后面,弯腰把行李箱放在鞋柜旁边,也跟了进去。
岛台不大,深灰色的台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上面放着两个白瓷碗,勺子是配套的。银耳羹已经盛好了,温热的,表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汤色清亮。
禾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小心烫。”
又把另一碗推到修面前。修在慕佳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沉默地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像自己也在这个家里住了一辈子似的。
慕佳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已经炖得很烂了,入口即化的那种软糯,汤里带着冰糖的清甜和红枣的香气,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蔓延到胃里。

“姐,”
慕佳抬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软乎乎的笑意,

“你熬的银耳羹越来越好喝了。”
禾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语气轻轻淡淡的:

“我要是不能干点儿,怎么盯着你吃饭?你这胃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自己不当回事,还不许别人管了?”
慕佳喝了第二口银耳羹,含含糊糊地说:

“我这不是在喝嘛……”
禾看着她低头喝羹的样子,没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行了,慢慢喝,不急。”
禾和修住的这套跟慕佳那套格局差不多,但布置得更暖一些。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干花,沙发上是米白色的棉麻布套,电视柜旁边有一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开放式厨房在客厅的一侧,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砂锅盖半掀着,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银耳和红枣特有的清甜气息。
慕佳被揉了一下,也不躲,低头继续喝,但是耳朵根那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修坐在旁边,沉默地喝着碗里的银耳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三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慕佳把碗底最后一口也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禾把空碗接过去,顺手放进水池里,又端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禾问,在岛台对面坐下来,

“学校那边开学了,部队那边呢?有出任务的计划吗?”
慕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课表,递过去给禾看。

“学校那边按课表上课,大四的课不算多,除了线下的课程其他的是线上课程。不过线下的课程分单双周,单周是周三上课,双周是周二上课,这个得注意分一下。张教授那边的毕业论文方向定了,开题已经过了,后面就是按节点推进就行。”
禾接过手机,把课表仔细看了一遍,又递还给慕佳。
慕佳接回手机:

“部队那边指导员说暂时没有任务安排,但十月份有个信息安全竞赛要参加,得提前封训准备。还有之前跟你说的,跟韩国那边的合作项目,15号开始线上面试舞者——这个不能往后推。”
慕佳顿了顿,又说道:

“所以十月份可能没办法接新的工作了,其他的现有安排不变。”
禾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在心里把慕佳说的那几条线过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时间轴,确认每一条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行,我清楚了。今晚我把你的行程表再顺一遍,明天发给你确认。”
慕佳摆了摆手:

“不急,不用赶。”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

“今天你和修在公司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这些事明天再做也来得及。”
禾没有接话。她歪着头,看着慕佳,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一会儿回那边,是准备睡觉,还是继续工作?”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直接击中了慕佳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计划。她确实准备回去之后把报名面试的舞者简历初筛一遍——明天白天开始就要开始线上面试了,她需要在面试前把所有人的资料至少过一遍,不然现场一边看简历一边看舞蹈视频,节奏会乱。

“我……”
慕佳张了张嘴,低头假装在看碗底还有没有剩的银耳羹。
修坐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慕佳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禾没忍住笑了出来,看着慕佳:

“你看吧。”
慕佳被两双眼睛盯着,表情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的无奈和不服气,但最终还是认输了。

“好啦好啦,我喝完药就过去,先看一部分,留一部分明天白天再看。”
禾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灶台上把中药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慕佳低头闻了一下,苦味顺着热气涌上来,她皱了皱眉,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那我过去了。”

“被子帮你晒过了,床单是新换的。”

“别熬太晚。”

“嗯,我姐真是太好了!”
慕佳走到门口换鞋,修也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那扇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叫我。”
慕佳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回自己的那一边。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玄关,打开灯。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铺开,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拿上手机和行李往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