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清晨六点半】
驻地营区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操场。白杨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早训的口令声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几层墙,像远处的心跳。
慕佳站在营区大门口,背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大步往办公楼走去。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把营房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操场上有人在晨跑,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脉搏。
指导员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慕佳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报告。”

“进来。”
指导员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坐。”
慕佳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指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密封条,上面盖着单位的公章。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推过来,先看了她一眼。

“云南那边的任务,内容你大致清楚了吧?”

“清楚。”

“山区信息网络安全检查和加固。”
指导员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推过来。

“具体任务内容在里面,你在离开办公室之前看完,记熟。涉及的具体点位和部署信息不能在通信中提及,全程物理隔离。”
他顿了顿,

“这次任务不算复杂,但山区地形特殊,通信基础设施薄弱,你们的作业条件不会太舒服。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
慕佳接过档案袋,没有当场拆开。
指导员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翻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
慕佳看着他。

“十月份会启动2025年度的全军信息安全、网络空间安全竞赛,”

“中央军委政治部和中央军委网信办联合举办,内部赛,不对外公开。”
慕佳没有打断他。

“这次的比赛不只是参赛,”
周指导员继续说,

“上面还有一个任务——在比赛过程中,留意一下其他友军军种里有没有好苗子。技术能力、反应速度、团队协作,各方面都要看。”
慕佳想了想。

“是长期的人才储备?”

“对。”
周指导员看着她,

“你带的那几个队员,去年比赛的表现上面很满意。今年你们继续参赛,争取拿出更好的成绩。”
慕佳点了点头。

“我们会好好准备,全力以赴。”
指导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去吧。陈佳宁在集合场等你。”

“是。”
慕佳立正,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指导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大,但很清楚。

“慕佳。”
她回过头。
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注意安全。”
慕佳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回到办公室,慕佳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任务指令单,一份山区通信节点的分布图,还有几张打印的卫星照片。
任务内容不算复杂,但涉及的点位不少。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把那些坐标和节点编号一个一个地记在脑子里。
反复确认了两遍自己全部点位都记熟以后,慕佳把文件装回档案袋,重新封好口,拿着档案袋走出办公室。如果是需要物理隔离的任务,档案和文件是不可以带离驻地的,看过内容后需要交到专门的档案处并签字。
手续交接好,慕佳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淡金色的光,把整片营区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沿着营区的主路往集合场走,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跟谁说话。
集合场上,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发动机还没有启动,舱门敞开着,舷梯已经架好,地勤人员在机翼下忙碌。陈佳宁站在机舱门口,穿着一身作训服,背包靠在脚边,正在和一个地勤人员确认什么。看到慕佳走过来,她抬手挥了一下。

“慕佳,这边!”
慕佳快步走过去。

“都清点好了?”

“清了。”
陈佳宁指了指机舱口,

“装备已经装好了,就等你了。”
陈佳宁侧过身让她先上机,自己跟在后面。机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穿着和她们一样的作训服,有的在低头看文件,有的在闭目养神。慕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陈佳宁在她旁边坐下,慕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有点。”
陈佳宁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机舱前方的舱壁,

“云南那边我还没去过,听说山里信号不太好。”
慕佳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信号——机舱里屏蔽了民用信号。她点开微信,找到家里的群。

“准备出发了。接下来几天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我会注意安全,你们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又点开和丁程鑫的聊天框。他的头像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他发的——“我到家了,早点休息,晚安。”她看着那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透过机舱的舷窗往外看了一眼。晨光把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远处营房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她低下头,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停机坪、远处的营房、东边天际线那层薄薄的橘色光。然后她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出发了,等我回来。”
发完之后,她按了一下手机的电源键,屏幕暗了,没有关机,只是锁屏。她想了一会儿,又按亮屏幕,补了一句:

“ 你也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人到齐了,准备出发。”
机舱门缓缓关闭。发动机开始启动,声音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升高,变成一种覆盖一切的、震动着胸腔的轰鸣。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景物从慢到快,停机坪、跑道、营房的轮廓,都在加速后退。然后机头抬起,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折叠起来的地图。
手机信号在飞机爬升的过程中渐渐变弱,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心的圆圈。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晨光把云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被水彩晕开的画。陈佳宁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慕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舷窗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同一时间,北京】
丁程鑫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丁程鑫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看到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慕佳发来的。照片里是停机坪的晨光,跑道上的白线,远处那一线正在变亮的橘红色。配文是:

“出发了。等我回来。”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半拉着,纱帘没有拉,能看到窗外北京的晨光正从楼宇之间漫上来。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字: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放下手机。他知道她大概率已经没信号了,收不到这条消息。但他发了——想让她落地之后能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回复。
丁程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掀开被子下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拉开遮光帘。阳光涌进来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北京的早晨,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楼群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
床头柜上,那个鸦青色的香囊挂在台灯的开关上,藏蓝色的穗子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床边,他摸了摸挂着的香囊上的星星,轻轻叹了口气。“等你回来。”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慕佳送丁程鑫回湖光壹号】
车子从工作室驶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色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慕佳握着方向盘,开得不快。
丁程鑫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紧绷的专注,是一种很自然的、安安静静的专注。

“你这次的任务……”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危险吗?”
慕佳的目光没有从前方移开,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危险。”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的路,

“这次的任务……”
她开口,声音不大,像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不是演习,也不是实战。我去云南山区,做一些信息网络的检查和加固。技术活,不需要实战的。”
丁程鑫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山区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慕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的任务本身没有危险,一般来说一周就能完成。”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又回到前方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

“嗯。”
车子开进湖光壹号,在地下停车场楼栋门口停下来。
丁程鑫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了。但他没有马上推开门。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两三秒。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圈,他在想——该不该说。他向来是克制的。在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越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分寸感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他早就学会了不让情绪跑在理智前面。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了。
他转过头,看着慕佳。

“慕佳。”
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车厢的暗光里很亮,像被路灯的光浸过一样。

“我等你平安回来。”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车厢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没有回头。在他走进楼栋前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等我回来。”
回忆结束,丁程鑫看着手机上两个人和昨天一样的对话,笑了笑。
他走进洗手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有点乱,他伸手拨了拨,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的时候,他想——
自己向来是理性的,那句“我等你回来”,明知是越界,还是说了。
他弯腰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水珠从下巴滑下来,落在洗手台的边缘。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他以前不会这样。不会那么期待收到一个人的信息,不会那么在乎一个人的回复。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懂事”的人。工作人员说他配合度高,队友说他让人舒服,前辈说他分寸感好。他知道怎么让人不尴尬,知道怎么让场面不冷,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情绪收好。克制这件事,他早就练成了本能。
他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需要被确认的事。确认对方也喜欢你,确认这段关系有未来,确认对方会有所回应,确认彼此会是对方最坚定的选择。这些,他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顺心而为。”
声音不大,像一句自言自语。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原来承认喜欢一个人,也没那么难。
他低头洗了把脸,擦干,然后换了衣服走出房间。
吃过早饭后,陈昕就来接丁程鑫了。今天没有特别繁重的任务,整体还算比较轻松。甚至可以说是九月“连轴转”的行程里难得透着几分从容和悠闲的日子。
上午得去申请办理港澳通行证,月底他们组合受邀要去大湾区参加电影频道“湾区升明月”晚会,得提前把证件办好。
下午飞长沙录制最新的《你好,星期六》。
从出入境大厅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丁程鑫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很蓝,云很白。他拿出手机,给慕佳发了一条消息:

“港澳通行证办好了。下午飞长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与此同时,云南】
与此同时,云南。慕佳和陈佳宁从军用运输机上下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湿热的气息——和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来接他们的是一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车身蒙着一层灰,看得出是常年在山路上跑的车。

“唐队长?”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穿着作训服,皮肤晒得很黑,

“南部战区,赵刚。”

“你好。”
慕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陈佳宁把背包放进后座,也上了车。车子驶出机场,很快就拐进了山路。慕佳赶在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前给家里人报了个平安,给丁程鑫发了两个字:到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手机信号格从两格变成一格,最后变成了一个空心的圆圈。
慕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山很高,树很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信号。她把手收回来,看着窗外。
军用卡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像进入了一个绿色的隧道。车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慕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山区的地形图和通信节点的分布位置。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手指偶尔划一下,把某个节点放大看看细节。陈佳宁坐在后排,也在看自己的平板,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看。
车子在一处山坳停下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延伸进密林深处。

“到了。”

“剩下的路得靠走了。”
慕佳收起平板,推开车门跳下来。山里的空气比城市里凉了好几度,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
陈佳宁也下了车,走到她旁边。

“走?”

“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密林深处走去。山路不好走,泥土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有些松软,踩上去有点陷脚。路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偶尔会扫到肩膀。慕佳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树枝,步伐很稳。
大约走了快二十分钟,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转过弯之后,视线豁然开朗。一处隐蔽的通信站点出现在眼前——灰色的水泥建筑,不大,像一间普通的民房,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建筑顶部有一个不起眼的通信天线,藏在树冠里,几乎和周围的树枝融为一体。
站点门口站着两个穿作训服的战士,看到慕佳和陈佳宁,立正敬礼。

“报告,南部战区驻守分队,奉命在此迎接。”
慕佳回礼。

“信息支援部队,唐慕佳。这位是陈佳宁。”

“辛苦了,请进。”
慕佳跟着他们走进站点。里面的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山区通信网络的实时状态,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平稳地跳动着。

“我们从设备间开始。”
慕佳把背包放下,

“先过一遍现有的安全配置,再根据现场情况制定加固方案。”
陈佳宁点头,拿出平板开始记录。
山里的光线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设备间的灰色地板上。慕佳蹲在一台服务器前面,仔细检查着接口处的线缆。
【北京】
下午的航班准点起飞。丁程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一点一点地变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下面的城市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带笑,手里还握着手机,锁屏前停留在那两个字上:到了。
飞机落地长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丁程鑫从舷窗看出去,长沙的夜空是深蓝色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和重庆很像。
车子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色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脸上。他偏着头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