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冰冷的雨水密集地砸在我的头盔面罩上,噼啪作响,几乎遮蔽了全部视线。我只能紧紧抱着身前林晓的腰,感受着他背部肌肉因极度紧张而绷紧的僵硬。引擎在身下疯狂嘶吼,我们的摩托车像一头发狂的金属野兽,在漆黑湿滑的废弃公路上亡命逃窜。
身后,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索命的鬼眼,死死咬住我们,越来越近。那是“秃鹫”帮的车,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引擎的咆哮甚至压过了风雨声。
“姐!抱紧!前面是弯道!”林晓的吼声通过头盔内部通讯传来,带着破音。
风声呼啸,雨水横抽。我知道,我们逃不掉了。 我叫林薇,旁边开车的是我弟弟林晓。三天前,我们还是“雷霆”速递公司最普通的两个送货员,干着替人跑腿送急件的活儿,虽然辛苦,但好歹干净。直到那个雨夜,一个满脸惊慌的男人将一个冰冷的银色金属盒塞进我手里,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秃鹫头图案。
“送去老码头,七号仓库,‘灰隼’会接应你们……报酬,是平时的十倍。”男人的手指冰凉,眼神闪烁,“千万别打开,也……千万别被‘秃鹫’的人发现。”
十倍报酬。足够给林晓付清他梦寐以求的改装车尾款,也足够让我离开这个出租屋,找个有阳光的小公寓。贪念,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心里。我们接下了这单“私活”。
我们太天真了。根本没送到老码头,只是在半路好奇地用林晓从网上学来的三脚猫技术,试图窥探一下盒子的秘密——结果触发了不知名的定位警报。追兵转眼即至。
那不是普通的货物。那是“秃鹫”帮的命根子,一个存储了他们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保护伞名单和资金流向的加密硬盘。我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快递员,瞬间成了被整个城市最凶残黑帮全力追杀的活靶子。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全尸!”越野车副驾驶探出一个人影,手持扩音器,声音在雨夜中格外狰狞。紧接着,“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摩托车尾灯飞过,在路面溅起一溜火星。
“操!”林晓低骂一声,将油门拧到底。摩托车猛地前窜,几乎要脱离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怀里的硬盘隔着衣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发抖。我知道,我们完了。不仅我们完了,那个托付硬盘的男人,他提到的“灰隼”,可能都完了。我们像两只懵懂的飞蛾,一头撞进了蜘蛛网的中心,还带着蜘蛛最珍贵的卵。
“前面没路了!”林晓的声音带着绝望。
车灯照亮的前方,道路尽头是生锈的围栏,围栏外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河谷。旁边倒是有一条狭窄的、通往旁边废弃厂区的岔路,但入口堆满了垃圾和废弃建材。
“走岔路!”我嘶声喊道。
林晓猛打方向,摩托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侧滑,轮胎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叫,险之又险地拐进了岔路。然而,岔路的情况更糟,路面坑洼不平,到处是碎石和积水。摩托车剧烈颠簸,好几次几乎失控。
身后的越野车虽然速度稍减,但依旧不依不饶地追了进来,车灯将我们和破败的厂房墙壁照得一片惨白。
“不行!甩不掉!”林晓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越野车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就在这时,车灯扫过前方路边,我瞥见一个被半人高荒草掩盖的洞口,像是什么废弃的排水管或者地下通道的入口,幽深黑暗。
“那边!跳车!进那个洞!”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留在这条死路上,必死无疑。那个黑洞,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哪怕它通向未知的地狱。
“什么?!”林晓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
我没有时间解释。越野车已经逼近到能看清司机狞笑的脸。我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林晓握着的车把,用尽全身力气,将车头对准那个黑洞的方向,然后狠推了他一把,嘶吼道:“跳!带着东西!”
“姐——!”
在摩托车失控撞向路边杂草堆的瞬间,在巨大的惯性将我们两人抛飞的刹那,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那个滚烫的硬盘,塞进了林晓怀里,然后重重一脚,蹬在他的腰侧,将他朝那个黑洞入口的方向踹去!
“走啊——!!”
我看到林晓惊骇欲绝的脸在眼前放大,看到他抱着硬盘,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滚向那个黑暗的洞口。而我自己的后背,则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我撞在了洞口上方一块锈蚀断裂的金属桁架上。
“咔嚓……”骨骼碎裂的轻响,被风雨和引擎声吞没。冰冷的雨水灌进我的口鼻,世界天旋地转。疼痛、窒息、还有某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同时袭来。身下的杂草和碎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和虚空。
我好像撞破了什么腐朽的木板隔层,又好像跌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竖井。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骨骼摩擦的可怕声响。下坠,不断下坠……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身体深处和身外同时传来。所有声音、光线、痛感,都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然后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冰冷、厚重、混合着高级皮革、昂贵雪茄、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类似铁锈和消毒水的特殊气味,强势地钻入鼻腔。这味道陌生而极具压迫感,与我记忆里雨夜的土腥味、摩托车的机油味、还有自己鲜血的甜腥气截然不同。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光滑、坚硬、微凉的触感,像是大理石或高级瓷砖,绝不是潮湿的泥土、碎裂的柏油,或是废墟的碎石。我的脸颊贴在上面,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冷酷的平整。
然后,是听觉。一片极致的寂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追兵的叫骂和引擎的嘶吼。只有我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轰鸣。在这寂静之下,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属于庞大封闭空间的回响质感。
最后,是视觉。 我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高、极深远的屋顶。裸露的深灰色水泥结构,粗犷的黑色金属横梁纵横交错,充满冰冷的工业美感。这不是废弃厂房的破败顶棚。
我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般剧痛。目光所及,是极为宽阔、挑高惊人的大厅。墙壁是整面的深色实木装饰,一面则是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漆黑深邃的夜空,以及远处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城市灯火轮廓——那灯光太过密集、璀璨,甚至带着某种未来感的冷色调,与我记忆中那座灰扑扑的工业城市截然不同。
这不是我坠落的地方。甚至,不像是任何我知道的地方。心脏骤然停跳,然后疯狂擂鼓。这也不像“秃鹫”的据点,难道我穿越了?这个只有在弟弟爱看的网络小说里才出现的词,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车祸,追杀,黑洞,坠落……然后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奢华而冰冷的空间里。
我还活着,但活在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想动,想爬起来,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身体就像被拆散了重装,根本不听使唤。只有手指,还能微微抽搐。然后,我看到了。在我的周围,影影绰绰,站着人。至少七八个男人。他们像沉默的黑色石像,均匀地分散在大厅四周,将我隐隐围在中间。他们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低垂,面无表情。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但他们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训练有素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绝不是“秃鹫”帮那些乌合之众能有的气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我不仅穿越了,还直接掉进了狼窝。怀里……怀里空空如也!硬盘!林晓!我猛地想起,林晓呢?他是不是也穿过来了?他在哪里?恐慌和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声响。像是一枚金属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我的心脏随之狠狠一抽,目光如同被牵引,猛地投向大厅最深处,那片光线最为晦暗的区域。
那里,一张宽大、线条冷硬的高背皮椅,背对着我。之前我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此刻,它正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心悸的速度,无声地旋转过来。
首先进入光晕的,是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腿,接着是自然交叠的膝盖,和一只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肤色是冷调的白。
椅子完全转了过来。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粒纽扣。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无可挑剔的英俊面孔。但这英俊毫无温度,像是由最冷静的匠人用寒玉雕琢而成,每一寸线条都透着疏离和掌控。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的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那“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如同敲在我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审视的意味。就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家客厅地板上、不知从哪里滚进来的脏东西,带着点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该如何处理的玩味。
他看了我大约三秒钟。然后,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坐直了些,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身前的大办公桌上。桌上除了一盏造型简约的台灯,空无一物。
他开口,声音不高,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的磁性,在这空旷冰冷的大厅里清晰地流淌:“解释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沾满泥污、破损不堪的衣服,移到我因疼痛和恐惧而惨白的脸,最后,似乎在我空空如也、下意识攥紧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谁?”
“怎么进来的?”
他的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破寂静,扎进我的耳膜。
“以及,”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把我今晚等的重要客人,弄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