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孩子围坐在竹林里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中间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放着几块小陶安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有些干硬的馒头,还有一小包小黎昭捡废品换来的、皱巴巴的糖果。萤火虫的光点在他们身边轻盈舞动。
“看!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小岳疏兴奋地指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鼻梁上架着一副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略显笨重的眼镜(他视力下降很早)。他喜欢观察、总结规律。
“疏哥懂得真多!”小陶安崇拜地看着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馒头递给岳疏。他的细心和照顾欲从小就有。
小黎昭则专注地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风有些扭曲阴暗,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只猫。她不太说话,敏感性让她更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在这里,她感到安全。
小王硕是孩子王,体格壮实,他拍着胸脯:“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报我王硕的名字!我罩着!”他带着一种朴素的、基于力量的“侠义”感。
“我们四个,以后就是‘竹林四侠’!”小王硕豪气干云地宣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岳疏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嗯!我们要互相帮助,一起好好学习,离开这个破巷子!”他的理想主义带着清晰的规划。
小陶安用力点头,眼中充满希望。小黎昭停下画画,也轻轻“嗯”了一声,嘴角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
萤火虫的光芒映照着四张稚嫩而充满希望的脸庞。他们分享着干硬的馒头和廉价的糖果,谈论着未来的梦想,约定着永不背叛的友谊。竹林里的夏夜,是混乱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闪烁着纯粹微光的绿洲。
几年后,初中某天傍晚,同一条巷子口。夕阳将破败的墙壁染成血色。
气氛剑拔弩张。少年岳疏挡在瑟瑟发抖的少年陶安和一脸倔强但眼神愤怒的少年黎昭身前,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重。他对面,是曾经“竹林四侠”的老大,少年王硕。但此刻的王硕,穿着紧身背心,脖子上挂着廉价的金链,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他脸上带着痞气和戾气,与当年竹林里那个豪爽的“侠客”判若两人。
“王硕!你他妈还是人吗?!”岳疏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陶安他妈妈病成那样!你就为了一双破球鞋,带人抢他打工的钱?!”他指着陶安脸上新鲜的淤青和黎昭被扯破的衣角。
王硕嗤笑一声,用力推了岳疏一把:“岳疏,少他妈在这儿装圣人!这破巷子有什么出息?学习?学习能当饭吃?能让人看得起?陶安他妈病了关我屁事!他自己废物,活该被抢!”他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识相的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黎昭,你这小野猫,再瞪眼信不信老子把你那破画全撕了烧掉!”
黎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就要扑上去,被岳疏死死拦住。陶安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更多的是对王硕彻底转变的震惊和心寒。
岳疏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发誓要保护伙伴、如今却成为施暴者的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愤怒。他推了推被王硕推歪的眼镜,这个动作后来成为他压抑情绪的习惯。理性在痛苦中强行运转,分析着王硕堕落的原因——家庭的忽视?环境的浸染?对力量的扭曲崇拜?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王硕,”岳疏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兄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再敢动陶安和黎昭一根手指头……”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岳疏,跟你死磕到底!”
决裂的话语掷地有声。王硕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骂了几句脏话,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留下巷口一片狼藉和破碎的童年情谊。
岳疏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陶安和依旧愤怒的黎昭,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更深的责任感。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偏,就再也回不到竹林里那个萤火虫飞舞的夏夜了。他必须守护住身边还值得守护的人,即使要与曾经的朋友为敌。这一刻,他推眼镜的动作,不仅是为了扶正视线,更是为了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迫自己用理性面对这个崩坏的世界。